猛跑起来的动静像一头野牛。
这不是什么修辞,是纯物理层面的感觉,一百多公斤的肉连带着骨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每跑一步,地面都跟着震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跟着抖动,白光晃得人眼花。
顾远往旁边闪去。
可对方的动作太快,他没有闪开。
赵猛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气大得离谱,五根手指像钢钳一样往肉里嵌。
顾远整个人瞬间被拎的双脚离地,后脑勺撞上墙面,眼前一阵发白。
“新来的?”赵猛的嘴凑过来,呼出的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水果在雨天里坏掉的那种酸,“这里的规矩,你不懂。”
顾远的半透明的左手攥着那本书,右手去掰赵猛的手指,掰不动。
赵猛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开始往地上按。
地面上还有雨水在往上流,那些逆流的水珠爬过顾远的脸颊,带走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不疼,但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皮肤变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的毛细血管。
再多几秒就会和那具尸体一样。
右半边脸被擦得干干净净。
恐惧这种东西很奇怪,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它就不是恐惧了,是一种特别清醒的愤怒。
顾远的脑子在赵猛把他第二次撞向墙壁的时候反而冷静下来。
他手里有书。
书喝了他的血,冻住了他的溶解,给了他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怎么用。
但他本能的张嘴了。
“搜证开始。”
四个字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不大却清晰。
书皮发烫了。
不是之前吸血时候的那种烫,是光照在身上的烫。
灰色的光从书页缝隙里炸出来,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但它经过的每一寸空间都在褪色。
走廊上淡绿色的墙漆失去了绿,日光灯的白光变成了灰,赵猛保安制服上的藏蓝色被一点一点拧走,像洗衣机在脱水。
赵猛松手了。
不是他想松,是他的手指僵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表情卡在扑杀猎物的狰狞上,一动不动。
灰色往四面八方扩散。
顾远站起来,靠着墙喘了两口,看着这东西在自己的眼前铺开。
没有实体,没有边界,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圈内就是它的领地。
方圆百米,整个B区走廊,包括两侧的教室,盥洗室,配电间,全部被纳了进来。
颜色消失了。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
地面、墙壁、天花板、灯管——所有东西的色彩被剥离干净,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连顾远自己手背上的血痕都变成了黑色的油墨。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逆流的雨还在下,但它不再溶解任何东西。
雨滴从地面升起,穿过空气,穿过天花板,每一颗都变成了灰色的小珠子,缓慢而整齐地往上走,像一幕没有配乐的默片。
赵猛的眼珠动了。
他能动了,但只限于眼珠。
张曼也被定在了原地,空洞的玻璃眼球里终于浮起了一种情绪,不是饥饿了,是困惑。
走廊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个孩子从教室门后走出。
他们的年龄看着有七八岁,穿着统一的蓝色校服,表情和张曼赵猛一样空洞,但三个人的嘴角都往上弯着,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们也走不动了,刚踏进灰色领域的边界就被钉在了原地,脚底跟地面之间像长了根。
然后,字出现了。
不是写在墙上,不是从书里飘出来——是直接浮在空气中。
灰色的虚空里凝出暗红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蘸着血在写。
【逻辑审判模式开启】
【侦探已就位】
【目标:指认真凶】
【规则一:领域内禁止一切暴力行为,违者即刻执行惩罚】
【规则二:指认正确,全员解除溶解;指认错误,侦探献祭】
顾远盯着那些字看了三遍。
逻辑审判,侦探,指认真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书翻到了扉页,上面“往日回响之书”五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原本是空白的,现在浮出了一行小字——
【嫌疑人识别功能已开启】
顾远抬头,看向赵猛。
赵猛的头顶冒出了一行灰色的文字,悬在那里,像游戏里的名牌。
【赵猛 / 保安 / 恶意值:73%】
张曼的头顶也有。
【张曼 / 护士 / 恶意值:91%】
三个孩子分别是:
【陈小六 / 学生 / 恶意值:45%】
【周婷婷 / 学生 / 恶意值:22%】
【马亮 / 学生 / 恶意值:88%】
恶意值。
顾远纳闷。
“这是好感度的反义词?数值越高越想弄死我是吧?”
张曼的冻结解除,她能动了,但只限于嘴,身体还钉在原地,她张开嘴,发出尖叫,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是他!就是他杀的!那个男孩就是他杀的!”
“哪个男孩?”顾远问。
“走廊尽头的那个!你们都看见了!那个男孩死在走廊上,就是他干的!”张曼的嘴不停地开合,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我看见了,我看......”
“我十分钟前才到这里。”顾远打断她,“尸体的溶解程度至少在三小时以上,我是怎么杀他的?”
“你就是凶手!”
她不听,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听。恶意值91%,这玩意不是在分析逻辑,是在标注她想要杀他的程度。
赵猛的嘴也解冻了,他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像野兽在蓄力。
他的身体在灰色领域的束缚下微微颤抖,肌肉一根根绷起来。
然后他动了。
规则说禁止暴力,可赵猛不信。
他的右拳从冻结状态中硬生生挣脱出来,肌腱在皮肤下鼓起青色的线条,整条胳膊带着风声砸向顾远的脑袋。
拳头没碰到顾远。
拳头还在空中的时候,虚空中就伸出了一条锁链,锁链是灰色的,没有声响,它就那么从空气中长出来,像一条灰色的蛇。
锁链缠住赵猛的右腿。
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往塑料袋里塞入碎冰,赵猛的小腿以一种不应该出现的角度折了过去,他张嘴但没叫出来,第二条锁链又缠上了他的左腿。
又是一声闷响。
赵猛跪了下去了,膝盖磕在水磨石上,碎骨从小腿的皮肤里戳出来,灰色的,没有血。
领域内连血的颜色都被吞掉了。
顾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赵猛仰着脸,空洞的玻璃眼球里终于有了一种新的情绪,不像是疼,更像是震动后的呆滞,他大概没想到规则是认真的。
顾远蹲下来,和他平视。
“在这个圈子里,”他说,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冷得不像自己,“动手就废,你可以再试试。”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三分钟前他还被这头牛按在地上磨脸皮。
但他知道,在这个密封的规则场内,他是侦探。
侦探是不能被打死的,否则谁来指认凶手?
赵猛的头顶,恶意值从73跳到了81。
“涨了?挨了揍还涨,这东西有些记仇啊。”
顾远站起来,转向张曼。
“你说我杀了人,证据呢。”
“我看见了!我......”
“你的眼睛是玻璃珠子。”
张曼的声音卡住了。
顾远盯着她的眼眶,那两颗玻璃球在灰色光线下折射出破碎的弧光。如果是玻璃珠,那她连光感都没有——她拿什么“看见”?
张曼不说话了。恶意值从91降到了87。
顾远心中暗喜,逻辑是有用的,在这个世界里,逻辑能当武器使。
顾远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死者是谁,死因是什么,为什么长着他的脸,那枚2024年的硬币又代表着什么。
他开始搜身。
从张曼开始,她被钉在原地动不了,顾远翻她的口袋,左边口袋里是一支空的镇静剂,针筒里还残留着微量的液体。
右边口袋他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那是一只蓝牙耳机,小巧,圆润,磨砂白色表面虽然在领域内显示为灰色,但那个流线型的设计,那个磁吸的充电触点,顾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一款2023年才上市的型号。
1998年的孤儿院护士口袋里,装着一只2023年的蓝牙耳机。
顾远盯着那只耳机,脑子里的齿轮咔嗒咔嗒地咬合。
死者手里有2024年的硬币,张曼口袋里有2023年的耳机,逆流之雨把这个地方拽回了1998年,有东西,或者是有人,从未来倒灌进来。
还不止一个。
他把耳机翻到背面,塑料壳上有划痕,划痕下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母。
GY。
顾远。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只耳机,突然不太想继续下去了。
但书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自己翻到了。
空白的书页上,文字从纸纤维深处渗透出来,像陈年的血迹被水泡开后重新显形。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是手写体,笔迹潦草,但顾远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字。
他从小写字就歪,横不平竖不直,语文老师骂了八百遍都没改过来。这页纸上的每一行都歪得一模一样。
那是一句话:
“26年后的我,请亲手杀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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