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的走廊没有灯。
顾远贴着墙根走,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水渍把每一步都变成了吸盘吸地板的闷响。他尽量踩在靠墙那条线上,地面中央有一层薄积水,那是暴雨从窗缝渗进来的,踩上去会发出比走廊回声更远的水花声。
林清月留在一楼看住旗杆现场。她没问他要去哪,他也没解释。
三楼,左手第二间。
这是从教学楼公示栏上扒下来的信息,那面墙钉了一排铁皮牌子,宿舍分配表,最后一次更新日期是1998年3月,三月,春季学期刚开始。王小明,三年级二班,宿舍号307。
307的门没锁。木门板膨胀了,合页锈死,顾远推了两下没动,第三下用肩膀撞的,门发出一声类似关节脱臼的闷响,开了。
味道先到。
不是腐烂。是一股过期奶粉的甜腻,那种放了太久,糖分已经氧化发酸的奶粉气息,混着棉被受潮后特有的霉味。六张上下铺沿墙排开,十二个铺位,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统一的位置。
太整齐了。
不是“孩子们今天早上刚叠好”的整齐,是那种被一双成年人的手矫正过、棱角被捏出来的整齐。被角的折叠方式全部一致,枕头离床头板的距离全部一致,连拖鞋摆在床下的角度都是四十五度,误差不超过两公分。
顾远站在门口,左眼扫了一圈房间。
十二个铺位,十二套被褥,但只有七个铺位有使用痕迹,枕套上的油渍、床单的微小褶皱、床沿的磨损。另外五个铺位干净得像样品展示,从来没有人睡过。
七个孩子住十二人间,剩下五个位置空着。
不对,不是空着。左眼的以太扫描在那五个枕头的位置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残留信号,衰减程度显示最近一次使用在三到六个月前。
有人睡过,后来消失了。
先不管。目标是小明的铺位。公示栏上写的是下铺第三张,靠窗那侧。顾远走过去,蹲下。
枕头。他掀起来翻了个面,没东西。又把枕套的拉链拽开——没有拉链,是那种老式的套头枕套。他把枕芯抽出来,一坨发黄的棉花,捏了捏,中间有硬东西。
棉花被拆开过又缝回去了,针脚粗,线是白色的普通缝衣线,但缝的人手抖得厉害——针距忽大忽小,有两针直接扎穿了棉花层戳到了枕套外面。
顾远把线头拆了,从棉花芯里抠出一本比巴掌略大的笔记本。
硬壳封面,深蓝色,右下角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王小明的”四个字,“的”后面没有名词,好像他写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该定义这本东西是什么了。
日记?周记?遗书?
顾远翻开。
,日期是1997年9月1日。
“今天开学了。老师说三好学生可以得到一条红的领巾。我一定要得到。”
红的领巾。不是“红领巾”,是“红的领巾”,这个词序说明写字的人把“红”当成了最重要的部分。不是领巾本身,是那个颜色。
,1997年9月15日。
“数学考了100分,李老师在早操的时候念了我的名字。全校都听到了。我站在第一排,风好大,但是我没有动。李老师说不动的人才配当模范。”
才配。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日记里用了“才配”。
顾远往后翻,速度加快了。日记的频率不固定,有时候一周三四篇,有时候半个月才一篇。内容高度单一——考试排名、老师的表扬、被选中升旗、获得某个头衔。每一篇的情绪基调都是亢奋的,但那种亢奋带着刻意,拼命在说服自己“我很高兴”。
1997年12月那几页,字迹变了。
笔画开始往下坠,横不平竖不直,有些字涂改过好几遍。内容也变了——
“今天操行评分扣了两分因为我在走廊跑了。李老师没有骂我但是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后面没有**,直接就结束了。
1998年1月。
“小刚的作文被贴在墙上了。李老师说小刚进步很大。我的作文没有被贴。我的字写得比小刚好看。为什么。”
1998年2月。
“如果我不是第一名了,老师还会叫我的名字吗?如果老师不叫我的名字,那我是谁?”
顾远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页角捏住往后翻——
空了。
最后三页被撕掉了。不是仔细裁下来的,是暴力扯的,断口参差不齐,纸纤维外翻,最靠近装订线的地方还残留着大约两公分宽的纸条边,边缘发暗。
顾远把残边凑近左眼。
发暗的部分不是墨水,不是铅笔灰,是血。干涸的血渗进了纸纤维里,氧化成褐色。量不大,大概是手指被纸边划破后沾上去的,撕的人很急,不在乎手被割到。
谁撕的?写日记的王小明自己?还是别人?
如果是小明自己,他为什么要销毁自己最后几天的记录?
如果是别人,对方在什么时候进了这间宿舍、拆开了枕头、找到了这本藏得这么深的日记、只撕走了最后三页又原样缝回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暴雨渗水的滴答。是胶鞋底踩在水磨石上的橡胶摩擦声,左脚拖,右脚重,间隔不均匀。
老张。
顾远在脚步声传来的前两秒已经把日记本塞进内衬口袋。身体下意识往旁边的床铺底下缩,307的下铺床板离地面大约三十公分,空间刚够他侧身滚进去。被褥的下摆垂下来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到地面的那一截。
门被推开了。
老张没敲门。
胶鞋进了房间。顾远从被褥缝隙里看到那双鞋——黑色,鞋面的泥斑比操场上看到的时候又多了。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黏腻的吱声,像舌头舔嘴唇。
老张走到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沿着铺位一张张看过去。
不是随便扫一眼。他在每张床前都停了三到五秒,像在检查什么。
脚步越来越近。
第一张床。停。走。
第二张床。停。走。
第三张——
顾远的床。
胶鞋停在床边缘,鞋尖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距离他的鼻子大概四十公分。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
老张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顾远能听到他的呼吸,鼻腔出气的声音粗重且缓慢,频率和操场上的心率数据吻合——五十二下一分钟。这个呼吸频率在这种场景下太平了。查寝的人撞上空宿舍、外面还挂着一具尸体,呼吸应该有波动才对。
没有波动。
他在控制。
左眼在这个距离上能捕捉到更细微的东西——老张身上的以太残留。不多,但有。一种昏黄色的薄雾从他的胸腔位置往外渗,频率很低,类似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发出的底噪。
顾远没见过这个颜色。
孤儿院那次遇到的“嫉妒”异能是绿的,“荣誉感”异能是金红色的。昏黄色不属于他已知的任何分类,但波动的节奏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性——每隔大约七秒,会有一次微弱的脉冲,方向是从老张的胸口往外推,覆盖半径大概两米。
覆盖到了他。
脉冲扫过身体的时候,顾远的后颈毛孔收紧了。不是因为冷,是一种排斥反应,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确认”他的位置。
雷达。这是某种低频的探测脉冲。
老张在找人。
宿舍里有人,他能感觉到,但还没锁定。
一分钟到了。胶鞋转向,往门口走。步子没变,还是那个拖沓的节奏。门被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顾远又等了三十秒才从床底滚出来。后背压出一道冷汗,衬衫贴在脊椎上。
他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
趴在地上的角度让他看到了床板底面——就是他刚才躺了一分钟的正上方。
刻痕。
密密麻麻的“正”字,刻在木头床板的底面,用的是硬物,可能是铁钉或者钥匙尖。下刀的力度不均匀,有些笔画刻得很深,木纤维翻起呈倒刺状,有些只是浅浅一道划痕。
顾远数了一下。
二十三个完整的“正”字。一百一十五道杠。
最后一个不完整——只有四画。差一横就是一百二十。
一百一十五天。或者一百一十五次。某种计数,记录到第一百一十五的时候停了。
是小明刻的吗?每天一道?如果是日期,从1997年9月1日开始算一百一十五天,那就是12月底。
12月底,正好是日记里字迹开始变化的时候。
他蹲在床边,掏出日记本,又掏出口袋里另一样东西,从死者舌头底下取出的那张纸片已经化了,但在化掉之前,他记住了纸张的纤维质感和厚度。
日记本被撕掉的三页残边,纤维质感、厚度,和那张纸片完全一致。
舌头底下的纸片就是从这本日记上撕下来的。
“他看见我了。”
这句话写在日记的最后三页里,写完之后被撕下来,其中一小角被王小明含在了嘴里带进了死亡。
剩下的两页多去了哪?
顾远翻回日记本最后一页残边的前一页。这页没被撕,但上面写过的东西已经被橡皮擦得只剩下模糊的凹痕。他把古书从怀里抽出来,书封微温,带着体温的触感。
他翻开古书的空白页,压在日记本被擦除的那一页上方。
古书的书页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荧光,光从纸面往下渗,浸透了日记本的纤维,把底下那一层压痕的深浅差异放大了。
字迹浮了上来。
不是一整段话。只有一行,写在页面的正中间,上下都是空白,像是鼓足了所有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今晚,他要收走我的红领巾。”
他。
不是“李老师”,不是“老张”,不是任何具体的名字。只有一个“他”。
在日记的前半部分,小明提到每个人都会写全名或者称呼——“李老师”“小刚”“张阿姨”。只有到了最后,所有的名字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代词。
怕到不敢写名字。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窗玻璃被撞了一下。
不是风。
顾远转头,看到窗户外面的暴雨里伸出一只手。
雨水凝聚成的手掌,五指分开,贴在玻璃外侧,掌纹清晰可见,是小孩的手,指节短,指甲盖圆圆的,大拇指外翘。
手掌在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掌印的温度在左眼里显示为三十六度五。和暴雨一样。和人体一样。
拍到第七下的时候,手指弯曲了,要扣住玻璃边缘往里拉。那层玻璃嘎吱响了,缝隙里有水往里渗。
顾远后退了一步。
手停了。
所有的掌印同时淌下来,变成水痕,顺着玻璃流到窗台上,汇成一小滩积水。积水在左眼的视界里带着灰蓝色荧光。
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房间里的灯没有亮,窗外的闪电在这个瞬间劈了一道,白光打进来,把整间宿舍照了零点几秒。
就这零点几秒。
六张上下铺,七条被子——每一条被子下面都鼓着。
来的时候是空的。
闪电灭了。黑暗回来。被子下面的鼓包没有消失,顾远能听到呼吸声,七个方向同时传来的、频率一致的呼吸。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没有再往里走。
他站在门框的位置,左眼的微光扫过那七条被子的轮廓——每一个鼓包的颈部位置,布料表面都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横线。
勒痕。
不是印在皮肤上的,是印在被子外面的,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外部勒住了每个孩子的脖子,压力透过被褥在织物表面留下了折痕。
七条被子。七道红线。
旗杆上的王小明脖子上也有一条——那条已经变成了一条能发光的领巾。
这些还没变。
还没。
顾远把门带上,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板,摸到口袋里那枚被踩扁的奖章,铜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二楼拐角处,一个声音从暗处飘上来,很轻,怕惊动什么东西。
“你去了307?”林清月的声音。
“你怎么上来的。”
“一楼没什么好看的了。”她停了一下,“旗杆那具尸体的右手食指断了,断面很新。”
顾远消化了两秒。
“食指。写字的那根。”
“嗯。”
他把日记本从内衬里抽出来,隔着黑暗递过去。林清月接住,没翻开。
“最后三页被撕了,”顾远说,“舌头底下含的那张纸是其中一角。小明死之前最后写的一句话——'今晚,他要收走我的红领巾。'”
楼上传来某个房间的门板被风吹动的声响,断断续续的。
林清月的声音又响了:“你在307里看到什么了?”
“七个睡着的孩子,”顾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擦了擦指尖的汗,“脖子上都有勒痕。”
沉默了三秒。
“在被子外面。”他补了一句。
林清月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暴雨还在下。雨声里混着一种顾远之前没注意到的底频,像某种弦乐器被拉到最低音时的嗡鸣。
和旗杆上那条红领巾被风吹动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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