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刹稳,顾远就看见了那根旗杆。
不是从新闻照片里看见的,是从挡风玻璃的雨刮器缝隙里,雨刮器往左一扫,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挂在旗杆顶上,雨刮器往右一扫,又盖住了。反复两次,他已经判断出那不是旗帜。
旗帜不长腿。
断层的边界在学校西墙外大约三十米处,空气肉眼可辨地分成两层,外面是2024年的夜色,里面是1998年的暴雨倾盆,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发灰的膜,是一道竖置的发灰薄膜,纹理细碎杂乱。
顾远推开车门,雨打在脸上的触感不对。
水是温的。
不是自然的温度。他在孤儿院那次已经摸过一回,这种暴雨的温度恒定在三十六度五左右,和人体相同。带着腥气,质感接近口水与血液,是活物的分泌物。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水渍在左眼视界里泛出微弱的灰蓝色荧光。
以太浓度比孤儿院那次翻了一倍。左眼视界边缘的数值在跳,跳得比他的脉搏还快。
林清月先他一步钻进了断层。她没有打伞,外套在十秒之内湿透,贴在背上,但她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鞋跟踩在操场积水里,溅起来的水花被风抽歪。
顾远跟上去。
旗杆越来越近。
挂在上面的不是“重物”,他在三十米开外就已经修正了这个判断。重物不会在风里晃的时候露出肋骨的形状,也不会有两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尖朝下,被雨水冲得白里透青。
一个男孩。
十一二岁的样子,赤裸,被某种东西从脖子处吊在旗杆顶端的滑轮上。身体随风摆动的幅度很小,说明死后僵直已经开始了。但真正让顾远脚步慢了半拍的不是这个——
脖子上有一条红领巾。
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在暴雨灰调里几乎能烧眼睛的高饱和红,整条领巾在往外发光,把男孩的下巴和锁骨照成了血色。风一吹,领巾的两条尾巴甩出去,边缘带着尖细的嗡鸣,是金属片被弹动的脆响。
顾远站定。左眼自动聚焦。
死者面部数据弹出来——年龄约十一岁,无法匹配系统内任何在册人员。右眼眶空着,玻璃珠取代了眼球。左眼半闭,睫毛湿漉漉的搭在颧骨上,瞳孔已经浑浊了,但虹膜的颜色还在。
是棕色的,和顾远自己的一样。
第三具。
第三具跟他撞脸的尸体。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更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反应。震撼这东西,第一次是五级地震,第二次就降到三级,第三次顶多晃一下杯子里的水。他现在需要杯子里的水保持平面,不能晃。
“领巾在发光。”林清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被雨声压得有些闷,但吐字很清楚。
她已经走到旗杆正下方了,仰着头看上面的尸体,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她不擦。
“能看出是什么序列的产物吗?”顾远问。
“不是产物。”林清月伸出右手,指尖碰了碰垂下来的领巾一角。
指尖刚碰到时,那条红领巾没有任何过渡地——化了。
立刻消融。红色从指尖接触的位置开始溃散,整条领巾在不到两秒内变成一滩液体,腥臭,暗红,从男孩的脖子上滑下来,沿着身体流到脚趾尖,滴进下面的泥地里。
林清月抽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是雨。”她说,“凝固态的暴雨,有人把它编成了领巾的形状。”
顾远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林清月的指尖——干的,那滩暗红色的液体没沾上去,或者说被她的皮肤排斥了。一个正常人用手指碰溶解态的暴雨,皮肤应该被灼蚀,至少会发红。她的手指什么反应都没有。
而且她碰之前没有问他。
搭档动证物之前不跟主侦打招呼,要么是习惯了单独行动,要么是她比他更清楚这个东西不会留下有用的信息。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件事——她对暴雨的了解,远比档案上那片空白暗示的更多。
先记下。
“编。”顾远把注意力拉回案件上,重复了林清月用的那个字。
能把暴雨编成固态物件,还能让它维持形态到凶手离开现场——这不是普通的异能操控,这需要对以太结构有极其精细的理解。上次孤儿院的赵猛那种莽货做不到这个,李老师那种中等水平大概也够呛。
凶手的序列,至少在7以上。
他蹲下身。
旗杆底座是个水泥墩子,周围一圈是操场的泥地。雨打了不知道多久,地面早就泡软了,正常来说应该是一片均匀的泥浆才对。但左眼扫过去,他捕捉到了不均匀的地方——底座往东偏大约四十公分处,有一块泥的密度比周围高出一截。
翻动过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挖过坑,填回去之后被雨水冲了一遍,表面看不出来,但土层内部的压实程度骗不了搜证视觉。顾远伸手,把手指插进泥里往下探。凉的,黏的,指甲缝里灌满了腥气的泥浆——
指尖碰到了硬物。
他正要往外抠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先一步压了过来。不是林清月的脚步,林清月的鞋跟踩地的节奏他在车上已经听了一路,是两拍一停。这个脚步是拖着走的,左脚比右脚慢半拍,而且重。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后脑勺方向砸下来,沙哑,带着一股烟嗓子特有的破裂感。
顾远没回头,继续把手指往泥里摁。
“我再说一次。你们在干什么。”
他回头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穿着墨绿色的旧雨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阴影把鼻子以上的部分全盖了,只露出嘴和下巴——嘴唇薄,颜色不好看,嘴角往下拉。
左眼扫描。
宿管,姓张。恶意值41,不算高,但远远超过正常基准线。身体数据里有一项异常——心率偏低,只有五十二,这个数字在正常人身上意味着长期运动形成的心肌肥大,但放在一个五十多岁、胖出两个下巴的宿管身上,不太合理。
要么是天生的,要么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心跳。
“操场属于管控范围,”老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往外推人,“院规第十七条,非教学时段,任何人不得进入旗杆区域。你们是外面来的吧?没有院长的批条不准靠近。”
“人死了。”顾远说。
“我看见了。”
这句话的语气有问题。
“看见了”三个字的重音落在“了”上,尾音还微微上扬了些。不是震惊,不是哀恸,是一种早已知情的感受。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比预期来得稍微晚了一点。
顾远站起来,正面对着老张。
雨在两个人之间下着。他的视线往下走了一截,落在老张的脚上。胶鞋,黑色的那种,鞋面有细碎的泥斑。但鞋底和鞋帮交界处——那道橡胶沟槽里——塞着一条暗红色的粘土线。
暗红色。
旗杆底座这一圈的泥土颜色偏黄,因为是操场的填方土。顾远将手指伸进去摸到的那块被翻动的区域,底下的泥是暗红色的,那是更深层的原生红壤。
老张踩过那片被翻动的泥。
不是现在踩的——鞋底的红泥已经半干了,边缘发白起皮,至少是两三个小时以前沾上的。
也就是说,在顾远到场之前,在暴雨降下之后不久,老张就来过旗杆底下,并且踩到了那片被人挖开又填回去的泥土。
他是在埋东西还是在取东西?
怀里的《往日回响之书》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被雨淋到的热度,是从书脊内部涌出来的干燥的灼烧感,顺着胸口的皮肤往上蔓延,在锁骨的位置停住。顾远低头看了一眼——古书的封面上有字在浮现,笔画从左到右一划一划地刻出来,像是有根看不见的针在湿透的封皮上划。
【荣誉是勒死天才的最后一道绞索。】
字迹停了。
顾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荣誉,天才,绞索。一个被吊死的模范生,一条由荣誉感凝聚的红领巾。
这本书在告诉他杀人动机的方向。
老张还在等他的回应,雨衣帽子底下的那双眼睛顾远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视线的压力——老张在估他的斤两。
“让一下。”顾远说,然后重新蹲回去,不管老张了,直接把泥里那个硬物抠了出来。
是一枚奖章。
圆的,铜质,被踩扁了。边缘变形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蚀刻纹样——两支交叉的稻穗,中间一颗五角星。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光明路小学·优秀模范生·王小明。”
奖章被踩扁的力度不小,至少七八十公斤的体重全踩上去。顾远瞥了一眼老张的体型——差不多就是这个重量。
但奖章被埋在这里,不是被随手扔的——有人挖了坑、放进去、再填平。如果只是想销毁,扔进暴雨里就行了,暴雨能溶解一切。专门埋起来,要么是想藏,要么是某种仪式。
他把奖章揣进口袋。老张动了一下,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算了,没拦。
顾远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四面教学楼的窗户全黑着,断电了。但有些窗户后面是有人的——他的左眼能看到那些人形轮廓的体温热源,十几个,不,二十多个,趴在窗口往操场这边看。
都是孩子。
没有一个在哭。没有一个在交头接耳。没有一个做出恐惧的姿态。
他们只是看着。整整齐齐地、安安静静地看着,脸贴在玻璃上,呼出来的气在窗面上留下圆形的雾晕,一个接一个,排列得像某种阵列。
肃穆。
不是悲伤也不是麻木,是肃穆。像在观看一场早就被排练过的仪式,每个人都知道流程,每个人都在自己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你们见过这个场面。
顾远把这个判断暂时搁在逻辑链的边上,没往里排。证据还不够。
林清月已经把旗杆绳索解开了。尸体被慢慢放下来,背部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声响。顾远走过去,蹲在男孩头侧。
近距离看更清楚了。右眼眶里的玻璃珠不是随便塞的,放置的角度非常精准,圆弧面朝上,球心对着眼眶的正中——这个位置不是随手一塞能到达的,要么凶手有解剖学基础,要么他做过不止一次。
跟孤儿院那个案子里的小明如出一辙。
顾远伸手,掰开男孩的嘴。
下颌已经开始僵了,颞颌关节卡得很紧,顾远加了点力气,骨头发出一声细碎的咯吱响,嘴巴打开了。牙齿完整,口腔粘膜泛灰——这是暴雨溶解的早期症状,身体从内腔开始液化。
舌头下面压着东西。
一张纸片,被雨水和口腔的温度泡得半透明了,但还没烂透。顾远把它捏出来,指腹感觉到纸张的纤维正在崩解,他只有大约十几秒的阅读窗口。
纸上有字。
铅笔写的,力道很轻,笔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一样缩在纸片中央,字迹歪歪扭扭——是个小孩的手笔。
三个字。
“他看见我了。”
后面没了。纸片在他指尖化了,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浆糊,被雨水冲进泥里。
他看见我了。
谁看见谁了?“他”是凶手还是某个目击者?“我”是死者本人还是另一个被藏起来的人?这句话是求救、警告、还是遗言?
为什么要把它藏在舌头底下——这是一个活人才能做到的动作,说明王小明在死前有意识地把这张纸含在嘴里。
他死之前在害怕一个“看见了”他的人。
顾远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泥。
雨还在下。旗杆的绳索在风中叮叮当当地敲着铁皮杆壁,声音很有节奏,大约每秒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窗口——那些孩子还在看,一个都没走。
老张也还在原地站着,雨衣帽子的水珠在滴。
顾远把手探进怀里,按住了古书的封面。书页安静了,但温度还没退干净,贴着他的掌心往皮肤里渗。
荣誉是绞索。
一个模范生被自己的荣誉勒死在旗杆上,奖章被踩扁了埋在脚下,眼睛被换成了假的——像是有人在说: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假的。
古书给了方向,但还没给路。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走吧,”顾远对林清月说,“先进教学楼。”
他路过老张身边的时候没看他,但声音丢了一句过去:
“你鞋底的泥该洗洗了。红的太显眼。”
老张没吱声。
顾远走出去五步,听到背后胶鞋踩水的声音——老张走了,方向和他相反,往宿舍楼那边去了。走得不快不慢,心率依旧稳在五十二。
这个人在藏什么。
教学楼的大门在前方二十米外,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半面上贴着红纸——褪色了的,但还能辨认出一行字:
“热烈庆祝我校王小明同学荣获区级三好学生称号。”
红纸左下角被雨水泡出了一个洞,洞口正好吞掉了“称号”的最后一个字。
顾远从那个洞里看到了走廊深处的黑暗。
黑暗里有眼睛。
不是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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