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举着那根手指站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够干很多事了。
他收回手指,转身面对走廊里的所有人。
“院长室在哪?”
没人回答。
赵猛的断腿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
三个孩子维持着那种令人发毛的笑容。
张曼的玻璃眼球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顾远翻开《往日回响之书》。
书页还是空白,但他注意到封面的纹路在搜证视觉下浮着极淡的蓝光。
这是“侦探权限”的标识。
他在司辰署的培训手册里见过,代表“可执行命令”。
“侦探权限——强制搜证令。”顾远盯着书面。
“目标区域:院长室。在场所有人跟我走。”
蓝光从书页上弹射出去,罩住了整个走廊。
赵猛先动了。
他的断腿在地上拖着,身体被一股力量往前推,完全不受控制。
他嘴里发出哞哞的闷响,恶意值从72蹦到了81。
三个孩子手拉手跟在后面。
张曼被推着走,脚后跟在水磨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顾远走在最前面。
搜证视觉把整条走廊的以太分布铺在他眼前。
大部分是蓝绿色的低浓度残留。
唯独前方岔路口的右手边,有一团浓稠得发黑的紫色。
院长室的方向。
他拐过弯。
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铜把手擦得锃亮,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塑料牌子:【院长办公室 闲人免进】。
门是锁着的。
顾远试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看锁孔。
普通的五芯弹子锁,没有撬动痕迹,没有异能干扰的以太残留。
搜证视觉扫过门框、门缝、铰链,全干净。
这就是个正常上锁的门。
顾远回头看了一眼张曼:“院长室的钥匙谁管?”
张曼不说话。
她的恶意值稳定在89。
灰色领域给每个嫌疑人头顶标注了一个数字,90以上标红,意味着“高度危险”。
“我再问一次。”
“……院长自己拿着。”张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到目前为止,顾远还没见过这个所谓的院长。
整个灰色领域里只有监控名单上的这几个人。
顾远把搜证视觉的焦距调到最小,对准门缝底部。
门内是灰色的化纤地毯。
地毯边缘和门槛之间有大约两毫米的缝隙。
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
金属。
他伸出手指,从缝隙里抠出来。
半截钥匙。
铜的,断口整齐,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断口处的以太残留是暗红色,时间和走廊里那组“最老轨迹”吻合。
三小时前。
有人掰断了钥匙,把半截塞进了门缝底下的地毯里。
顾远把手伸进锁孔,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另外半截卡在锁芯里面,把锁彻底堵死了。
掰断钥匙,一半堵锁,一半塞门缝。
有人不想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
“让开。”
顾远没理赵猛的咕噜声,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多功能工具。
司辰署标配,纯机械构造,不受暴雨影响。
他用镊子夹住锁芯里那半截钥匙,轻轻旋转。
花了大概四十秒。
锁弹开了。
门往里推。
院长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
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皮椅,两面墙是书架,第三面墙挂着锦旗和合影。
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混合樟脑丸的味道。
搜证视觉告诉顾远,这股味道下面还藏着一层极淡的甲醛。
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笔筒和一本台历。
台历翻到1998年3月17日。
桌子有三层抽屉。
最上面一层没锁,里面是文具和印泥。
第二层锁了,但锁的以太色谱几乎为零,很久没人碰过。
第三层的锁周围,浮着浓烈的暗红色残留。
同一个人。
同一个时间。
三小时前,有人打开过这个抽屉。
顾远用工具撬开锁。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的火漆封印已经被打破,蜡渍还粘在牛皮纸上。
顾远拆开袋子,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A4纸打印的报告,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顶部用宋体加粗写着:
【青葵福利院·特殊培育计划·时间移植实验报告(1998)】
【密级:绝密】
顾远的视线往下扫。
实验目的:通过逆流之雨携带的时间因子,将受体的生物钟与特定时间节点锚定,使受体获得“时间抗性”。
实验方法:在受体婴儿期注射经过稀释的逆流雨水,配合高频以太刺激……
他跳过了中间三页的技术描述。
翻到最后一页。
受体名单。
表格分四列:编号、姓名、出生日期、移植状态。
第一行。
编号:001。
姓名:顾远。
出生日期:2000年6月14日。
移植状态:已完成。
顾远盯着“2000年6月14日”这几个字看了三遍。
这份报告的日期是1998年。
他出生在2000年。
1998年的实验报告,怎么会有一个两年后才出生的婴儿的名字?
除非“时间移植”是字面意思。
不是把时间注入人体,而是把人从一个时间搬运到另一个时间。
顾远把报告翻回去,逐字逐句重看。
看到时,他注意到一行字的墨迹颜色和其他段落不太一样。
颜色稍深,字间距更紧。
有人改过。
这一行被涂改过,然后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字体重写。
肉眼看不出区别。
但在搜证视觉下,两层墨迹的以太色谱完全不同。
下面那层是陈旧的灰蓝色,上面覆盖的一层是新鲜的暗红。
又是三小时前。
有人在三小时前篡改了这份报告的内容。
顾远将搜证视觉穿透上层墨迹,直接读取底下被覆盖的原文。
原文写的是:“受体须在死亡后72小时内完成逆向注射。”
出生后。
死亡后。
一字之差。
有人把“死亡”改成了“出生”。
“涂改处的原始墨迹含有以太降解物,降解周期和纸张的氧化程度不匹配。”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顾远转过身。
林清月站在门外。
她穿着校服,双手背在身后。
嫌疑人列表上标注的身份是“转校生”。
恶意值23,全场最低。
“你能看到以太残留,应该能确认涂改时间就是三小时前。”林清月走近两步。
以太降解物。
降解周期。
这些是司辰署的内部术语。
一个1998年的孤儿院转校生,绝不可能懂这些。
顾远没接话,视线直接转向张曼。
“你知道这份报告。”
“不……我不……”张曼拼命摇头,嘴唇翕动。
“你是院长的护士,抽屉的锁上有你的以太残留。”顾远一条一条往外丢,“你三小时前打开了这个抽屉,篡改了报告内容,还掰断了钥匙想把这间屋子锁死。”
“不是我改的!”张曼声音尖得走调,“我只是把报告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谁改的?”
“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
顾远翻开《往日回响之书》。
“逻辑锁。”
灰色领域的空气陡然变重。
一道看不见的锁链从古书中射出,穿透张曼的胸口。
锁链连接着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把它们排列成一条逻辑链。
“你说你只是看了一眼。但你的以太残留覆盖了抽屉锁、报告封面、以及的涂改处。”
锁链收紧了一环。
张曼的身体往前弓。
“你说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改了。但涂改层的以太色谱和你的完全一致。你要告诉我孤儿院里还有第二个张曼吗?”
又一环。
张曼的膝盖撞上地面。
她头顶的恶意值从89降到了85。
跟着跳动的是一行红字。
【逻辑矛盾确认】
【嫌疑人张曼·生命值扣除:-15%】
张曼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血落在地毯上,迅速渗进去。
她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再锁一环,她就死了。”林清月靠在桌沿边,“她只是个跑腿的,核心信息不在她手上,逼死NPC你也拿不到线索。”
顾远收回古书。
他不需要别人教做事,但他自己也清楚,张曼的价值已经榨干了。
他将视线落回报告最后一页。
受体名单的背面,粘着一张黑白合影。
背景是这间院长室。
照片里站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最中间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裹在灰色的襁褓里,脸朝镜头。
顾远把照片凑近。
婴儿的眼睛是睁着的。
两只眼球,没有眼白,没有虹膜。
纯黑。
整颗眼球黑得像两滴墨水。
领域外面,暴雨撞击屏障的声音骤然拔高。
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发了疯一样砸。
顾远抬头,看到灰色屏障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时间不多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力很轻。
“第一个成功的孩子。代号:回响。”
顾远把照片揣进口袋,抬头对上林清月的视线。
“你不是1998年的人。”顾远看着她。
林清月摊开左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纯黑色的司辰署徽章。
齿轮纹路是银色的,中间刻着一个倒置的沙漏。
顾远没见过这个版本,但能认出那是高级权限的标志。
“身份不重要。”林清月收起徽章,语气平静,“重要的是,你手里那张照片上的婴儿,还没死。”
屏障上的裂纹蔓延到了第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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