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后的我,请亲手杀掉我。”
顾远把这行字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笔迹没变。歪歪扭扭的横,往右倾斜的竖,“杀”字最后一撇甩出去老远,跟他小学时候在作业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翻到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还是空白。整本书就给了他这一句话,像某种极其恶劣的玩笑——把饵扔出去,鱼咬住了,然后把鱼线剪断。
顾远合上书。
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害怕的阶段已经在赵猛掐他脖子的时候过完了。现在这种抖是信息超载,老电脑同时开二十个页面的卡顿感,风扇嗡嗡直转。
死者长着他的脸。死者怀里有写给他的书。书上用他的字迹叫他杀死自己。张曼口袋里有刻着他名字缩写的蓝牙耳机。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太荒谬了,他的逻辑系统拒绝处理。
然后他的左眼疼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膨胀,顺着视神经往外钻,撑得虹膜发紧。顾远捂住左眼蹲下去,膝盖磕在水磨石上,疼痛从眼眶扩散到太阳穴再到后脑勺,沿着颅骨内壁钻着疼。
脑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声音——是文字。直接以文字形态钻进意识,跳过耳膜和听觉神经,在大脑皮层上敲出痕迹。
【精神力突破临界阈值】
【序列9——搜证者——觉醒】
疼痛没了。
说停就停。顾远放下捂眼睛的手,睁开左眼。
世界变了。
不是灰色领域那种“颜色被剥离”的变法。领域还在,一切还是黑白灰三调,但现在的黑白灰里多了别的东西。
线条。
每一个物体的边缘都在发光。地面的水磨石有一层暗蓝色的轮廓线,墙壁是灰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已经不亮了的灯管——裹着一圈极淡的橘红。颜色不属于物体本身,是浮在视网膜上的一层薄膜,呈现热成像滤镜的效果。
以太残留。
这个词从他在司辰署培训时学的那些理论里自动跳出来。暴雨携带的基础能量,附着在物质表面,半衰期约三小时。任何接触、移动、碰撞都会留下独特的以太色谱——
理论归理论。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顾远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具尸体。
尸体周围铺满了颜色。
不对——是轨迹。
大量交叠的延时摄影光轨。有人在三小时内围着尸体走了至少七圈,留下的以太轨迹是深紫色的,脚步间距很小,大约三十厘米,是个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的人。
张曼身高一米五八。
这些轨迹比监控录像还直白。顾远沿着深紫色的脚印往回看,它们从尸体旁边延伸到B区走廊中段,拐进了左边的第三间教室,然后又折返回来,反反复复,在走廊中段和尸体间反复折返,脚步杂乱。
但另一组轨迹让他的视线停住了。
暗红色。极淡的暗红,快要消散了——说明这组轨迹是最早的,接近三小时前的。轨迹起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穿过窗框,落在室内地面上,笔直地走向尸体,然后——
消失了。
没有折返,没有离开。走到尸体跟前就断了,像这个人走到那里之后蒸发了。
或者,变成了那具尸体。
顾远蹲在地上盯着这两组轨迹看了十几秒。张曼在身后说了什么,他没听。赵猛喉咙里又开始咕噜,他也没理。
他走向尸体。
之前没敢细看——谁他妈敢盯着一具长着自己脸的半溶解尸体仔细看?但现在不一样了。序列9的视觉把他的注意力强行拉到细节上,倍率骤升,想不看都不行。
尸体的右半边被雨水溶解得只剩骨架,肋骨外翻,肺叶裸露。左半边保存得相对完整,皮肤呈现出蜡质的灰白。
脖子。
他盯上了脖子。
左半侧的皮肤上有一道痕迹。不用搜证视觉都能看见,但问题是之前他被赵猛追杀的时候哪有心情蹲下来看脖子——那道痕迹极细,宽度不到一毫米,在喉结下方两公分处水平环绕了大半圈,到右侧溶解区域就断了。
勒痕。
教科书式的勒痕。均匀、连续、没有挣扎造成的多重压痕,说明死者被勒住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被控制住了。
顾远回头看了一眼张曼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支空镇静剂。
镇静剂。勒痕。
先把人迷晕,再勒死。
逻辑链在脑子里咔哒一声搭上了第一环。但第二个问题紧跟着来了——绳子呢?
现场没有绳子。
不是“找不到”,是压根没有。他的搜证视觉能看到三小时内一切物体的移动轨迹,方圆二十米内的以太残留他扫了三遍,没有任何绳状物体的痕迹。没有绳子,没有铁丝,没有电线,没有布条,没有任何你能拿来勒死一个成年男性的东西。
但勒痕在那儿,蚀进皮肤,骗不了人。
凶器存在过,然后消失了。
什么东西能在杀完人之后自己消失?
顾远抬头看向天花板。
走廊天花板的接缝处有一条水渍。之前没注意,因为整个走廊到处都是水——逆流的雨从地面往上飞,天花板湿是正常的。但这条水渍不一样。
搜证视觉下,这条水渍的以太色谱是暗红色的。
跟勒痕和镇静剂一模一样。
水渍的形状是一条细线。宽度不到一毫米。
顾远盯着那条水渍,脑子里的齿轮终于咬上了最后一环。
雨水。
凶器是雨水。
逆流之雨本身携带腐蚀性,这是他进入孤儿院的第一分钟就知道的事。但他之前默认雨水是无差别攻击——碰到什么溶什么。
错了。
如果有人能操控雨水——让液态的水凝结成固态的绳索,绕上死者的脖子收紧,勒杀之后再释放回液态——那凶器自然什么都不会留下。水是水,雨是雨,案发现场本来就到处都是。
完美的凶器。用完即化,无迹可寻。
除非你有一双能看见以太残留的眼睛。
顾远伸出手,对准天花板那条水渍旁边的空气。搜证视觉的焦距拉到最大,他在寻找一种极其微弱的信号——
找到了。
空气中有一簇几乎已经散尽的暗红色以太团。水分子聚合体,数量极少,但分子间距明显小于正常空气湿度的水分子。它们被排列成一根细绳的结构,后来松开了,飘在空中,介于散与没散之间。
顾远把手插进去。
指尖碰到冰凉的触感。细的,滑的,湿的,像一根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棉线。他捏住了。往外拽。
一段不到十厘米的水分子细绳被他从空气中拖了出来,在灰色领域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暗红。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往上升的声音。
赵猛不咕噜了。三个孩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张曼的玻璃眼球不再转动。
顾远把那段水绳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凶器在这。”他说。“水做的绳子。用完就散,比化骨水还干净。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操控雨水凝固态——现在就站在这个走廊里。”
他话音刚落,水绳就从他指缝间滑脱了,化成一滴水珠,逆着重力飞向天花板,消失在水渍里。
短暂的沉默。
顾远把手翻过来。
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枚水印。水印在搜证视觉下无比清晰——是一枚完整的指纹,涡旋型,十二条脊线,右下角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他认识。
八岁那年,削铅笔的时候刀片滑了,在右手食指肚上豁了一道口子,结痂之后留的疤。
他到现在右手食指上还有这道疤。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
旧疤在。
再看水印上那枚指纹。
旧疤也在。
位置、长度、弧度,完全重合。
操控雨水的人。在三小时前用水绳勒死了那个长着他的脸的死者。留在凶器上的指纹,是顾远自己的。
他站在走廊中间,举着一根手指,脑子里忽然什么都不转了。
就剩一个念头——
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来着?
“26年后的我,请亲手杀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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