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南醒来时，指尖还在颤抖。
梦里那道黑色剑气穿透她胸膛的触觉太真实——骨骼碎裂的闷响，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她最后那双含笑的眼。真实到他此刻猛地看着自己右手，仿佛那握着“昭明”神剑的手，刚刚真的将即墨晞轰得灰飞烟灭。
“又做噩梦了？”
带着睡意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温热躯体贴过来，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环住他腰，魔角轻轻戳着他肩胛骨。
楚昭南僵住。
三百年了，每次噩梦惊醒都是这个场景——即墨晞，魔界第七公主，他名义上的死敌，实际上的枕边人，总在他最脆弱时出现。
“这次我死得惨不惨？”她含糊地问，像在问今天天气。
楚昭南没说话。翻身将她整个箍进怀里，紧得能听见自己肋骨在响。她身上有魔族特有的冷香，混着他神族寝殿的檀息，成了三百年来他唯一安眠的药。
“楚昭南，你要勒死我……”她抗议，指甲掐他手臂。
他没松，低头咬她耳尖，声音沙哑：“下次再偷溜上我的床，我就真杀了你。”
即墨晞嗤笑：“三百年前你就这么说了。”她抬头，暗红瞳孔在夜色里像凝固的血，“结果呢？神王陛下每次都说要杀我，每次最后都——”
话被吞进吻里。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楚昭南在失控，他今天格外凶，即墨晞皱起眉，却顺从地张开齿关。她知道他做噩梦时会这样——那些梦总关于她死，死在他手里。
唇分开时，她喘着气笑：“梦都是反的。真要死，也是我拉你垫背。”
殿外忽然传来钟鸣。
九响。神族最高警报。
楚昭南眼神瞬间冷透。即墨晞也收起戏谑，两人同时起身，衣袍自动覆体。她舔了舔被咬破的唇角：“你们神族，大半夜的还挺热闹。”
殿门就在这时被轰开。
神将风无痕持剑立在门外，银甲染血，视线落在即墨晞身上时杀意暴涨：“兄长！魔族偷袭天道碑，守卫全灭！她在拖延你——”
话音未落。
即墨晞已如鬼魅般闪至风无痕面前，五指成爪直掏心口。不是杀招，是试探——她想看看这个楚昭南最信任的义弟，今夜到底为谁而来。
风无痕举剑格挡。金黑剑气对撞的瞬间，气浪掀翻整座前殿。梁柱崩塌，瓦砾飞溅，楚昭南抬手一挥，所有碎片定格半空。
他没动。只是看着即墨晞。
看着她魔气全开时眼角蔓延的暗纹，看着她唇角那抹他刚留下的血，看着她回头对他笑：
“我说我没干，你信吗？”
风无痕怒吼：“兄长！她身上有天道碑的气息！我刚从碑那边过来，绝不会错！”
即墨晞笑容淡了淡。
楚昭南终于抬手。
昭明剑自虚空浮现，剑身流淌着暗金色的光，剑尖没指向她，也没指向风无痕，而是——斩向殿外夜空。
万丈剑光撕裂夜幕。
昆仑山巅翻滚的云层被照亮，云中赫然悬浮着十三道魔影，为首者黑袍猎猎，银发在风中如月华流淌。魔界大祭司独孤夜俯视着下方，唇边笑意慵懒：
“哎呀，被发现了。”
他的目光落在即墨晞身上，温柔得像在看自家不听话的孩子：
“公主，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即墨晞没理他。她只盯着楚昭南，暗红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信谁？”
楚昭南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梦里她坠落深渊的画面，与此刻她眼角暗纹重叠。风无痕的怒吼，独孤夜的笑，殿外十三道魔影散发的威压——融天境七个，破界境五个，还有一个轮回境。
这是死局。
然后他说——
“风无痕，退下。”
“她是我的。”
两句话，神王选了边。
风无痕瞳孔骤缩，剑尖颤抖。即墨晞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抹了把脸，魔气冲天而起：
“独孤夜，你陷害我？”
“是请君入瓮。”大祭司微笑，目光转向楚昭南，“神王陛下，给您两个选择：一，交出即墨晞，神魔休战三百年；二，留着她，今日便是神魔开战之日。”
楚昭南也笑了。
他很少笑，一笑就让人发冷。
“我选三。”
昭明剑举起，剑尖依次点过十三魔影，最后停在独孤夜眉心：
“你们死，她留。”
“三界开战？”
“那就战。”
话音落，剑光起。
不是一道，是十三道。每一道都精准锁死一个魔影，剑气划过夜空的声音像天地在嘶鸣。独孤夜笑容终于淡了，他抬手，十三魔影同时结印——
永夜大阵。
黑暗吞没月光，无数魔爪从虚空伸出，抓向楚昭南。他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脚下金色阵纹炸开，所过之处魔爪尽碎。
第一剑，斩向最左侧融天境魔将。
那魔将冷笑，双手一合，魔气凝成巨盾。楚昭南剑势不变，剑尖却在触盾前微颤——只是一颤，盾碎了，连同魔将半边身体。
“第一个。”楚昭南说。
即墨晞没动。她看着楚昭南的背影，看着他一剑一个，看着金色剑气与黑色魔血在夜空中泼洒成画。风无痕想冲上去帮忙，却被楚昭南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守着殿门。”楚昭南的声音穿过战场，“别让任何人进来。”
“包括你。”
风无痕咬牙退后。
第十剑斩出时，十三魔影只剩三个。独孤夜叹了口气，终于动了——他抬手，五指虚握，整片夜空被他扯下来，砸向楚昭南。
那不是夜，是永夜回廊的投影。
楚昭南剑势一顿。只这一顿，另外两个破界境魔将扑至身后，魔爪掏向他后心。
即墨晞动了。
她没出手，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两个魔将身体忽然僵住，低头，看见心口绽开一朵黑色莲花。莲花绽放的瞬间，他们化作飞灰。
独孤夜眯起眼：“万魔源血……公主，你为了他，连本源都舍得燃？”
“关你屁事。”即墨晞说。
楚昭南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刻进魂魄里。然后他转身，剑尖指向独孤夜：
“该你了。”
独孤夜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
“神王陛下，您真觉得……今夜只有我们？”
楚昭南脸色微变。
几乎同时，九重天阙各个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惨叫声撕裂夜空——那是神族各大长老的府邸。
“调虎离山。”独孤夜温柔地说，“我拖住您，其他人去接公主回家。毕竟……”
他看向即墨晞：
“魔祖的容器，可不能一直待在神王床上。”
即墨晞浑身一震。
楚昭南的剑，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独孤夜消失了。不是遁走，是化作万千黑羽，每一片都刺向楚昭南周身要穴。楚昭南挥剑斩碎九成，仍有三片没入他肩、腹、腿。
血溅出来，金色的。
“楚昭南！”即墨晞冲过去。
楚昭南却抬手拦住她。他看着黑羽消散的方向，看着远方此起彼伏的爆炸，看着风无痕惨白的脸，然后说：
“跑。”
即墨晞愣住。
“等我杀光他们，再去追你。”楚昭南背对着她，昭明剑重新举起，剑身嗡鸣如龙吟，“往东三百里，有人间界裂缝，秦墨在那里接应。”
“我不——”
“跑！”
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吼完楚昭南就冲了出去，冲向爆炸最密集的方向，冲向那些正在屠杀神族的魔族精锐。他冲出去时，回头看了即墨晞最后一眼。
那一眼，和梦里他推她下深渊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即墨晞站在原地，站了三息。
三息后，她摘下发间玉簪——那是楚昭南三百年前送她的定情物，也是监视她位置的追踪器，更是他留给她保命的传送法器。
她看着簪子，笑了。
然后狠狠摔碎。
玉簪碎裂的瞬间，传送阵光在她脚下亮起，那是通往安全之地的路。但她抬脚，踩碎了阵纹。
转身，朝反方向冲去。
冲向东边？不。
冲向天道碑。
既然所有人都认定她偷了东西。
那她总得偷点什么，才不亏。
夜空尽头，楚昭南一剑斩落第十一个魔将，忽然心口剧痛。他低头，看见掌心一道血线蔓延——那是同命契的反噬。
即墨晞碎了玉簪。
她没走。
楚昭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烧成了灰。
“好。”
他对着夜空说，对着那个正在冲向天道碑的傻子说：
“那就一起。”
“下地狱也一起。”
昭明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那光吞没了昆仑山巅，吞没了血与火，吞没了这个荒唐的夜晚。
而在光的尽头，即墨晞的手，按在了天道碑上。
碑文亮起。
第一行字是：
“神魔元年，神族窃魔族本源三万六千缕，铸九重天阙。”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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