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似乎没有尽头。
即墨晞走在最前，身后依次跟着风声、水波、集火。石碑散发的暗红光芒只照亮脚下三级台阶，更深处没入粘稠的黑暗。石阶潮湿冰冷，踩上去发出轻微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水波突然停步。
“大哥……”他声音发颤，“你们听到哭声了吗？”
风声侧耳倾听，摇头：“没有。你的共情之心又感知到什么了？”
“很多……很多哭声。”水波捂住耳朵，眼泪涌出来，“男人，女人，孩子……他们在喊疼，喊救命……就在下面……”
即墨晞皱眉。她散开神识探查，下方百丈内空无一物。但魔祖血脉传来隐约悸动，像在警告什么。
“继续走。”她说，“保持警惕。”
四人又下了三十级台阶。
周围雾气开始变化。灰色雾气染上暗红，像稀释的血。雾气中浮现模糊人影，一闪而逝。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风声突然站定，从怀里掏出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阶梯深处。
“前方有强大幻术波动。”他快速翻出小册子，“《秘境生存指南》第三篇：心魔幻境特征——雾气变色，温度异常，感知干扰。我们中招了。”
话音刚落，脚下台阶消失。
四人同时坠落。
即墨晞想催动魔气，但体内灵力凝滞。黑暗吞没视野，失重感持续三息，然后她摔在坚硬地面上。
她睁开眼。
周围是昆仑山巅。夜空破碎，金黑剑气对撞，爆炸的火光映亮云层。她站在战场边缘，看见楚昭南背对她，银发染血，手持昭明剑，正与十三魔影血战。
场景和开篇噩梦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这次，她看见了自己——那个“即墨晞”站在楚昭南身后，暗红瞳孔空洞，嘴角挂着诡异微笑。她抬起手，掌心凝聚黑色魔气，对准楚昭南后心。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即墨晞耳边低语，是魔祖的嗓音，但更温柔，更诱惑，“杀了他，你就能拯救三界。混沌祖兽将永封，神魔恩怨了结，万物归宁。只需要……轻轻一推。”
即墨晞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短剑。剑身流淌暗金纹路，散发同源魔气。
前方，楚昭南刚斩碎一道魔影，后背空门大开。
“他在信任你。”魔祖声音如毒蛇缠绕耳膜，“他永远把后背留给你。多好的机会……就像上次轮回那样。来，再做一次。为了苍生，为了三界——”
“闭嘴。”
即墨晞说。
她抬手，黑色短剑调转方向，剑尖抵住自己咽喉。
“我不管什么苍生，什么三界。”她盯着那个微笑的“自己”，“我只要他活着。谁敢动他，我杀谁——包括你，包括我。”
“愚蠢！”魔祖声音转为暴怒，“你忘了上一轮回的结局吗？你自爆死了，他疯魔灭世！重来一次，你还要选这条路？！”
“上一轮回是上一轮回。”即墨晞笑了，笑得眼泪出来，“这一世，我学会了——要救三界，先得和他一起活着。死了还救个屁。”
她用力，短剑刺入咽喉皮肤。
没有痛楚。
周围景象如镜面破碎。昆仑山巅、战场、魔影、那个“自己”全部化作碎片消散。她重新站在阶梯上，脚下是第三百级台阶。
水波在她左边台阶哭得撕心裂肺，风声在她右边台阶疯狂翻册子，集火在她前方台阶摆着战斗姿势一动不动。
三人显然都陷入了各自幻境。
即墨晞想唤醒他们，但手刚触到水波肩膀，眼前景象再次变幻。
风声站在一座巨大图书馆中央。
书架高不见顶，陈列无数典籍。他手里捧着那本烧焦的《应急预案》，但书页空白。他拼命想写点什么，墨水却干涸了。
“计划呢？”无数声音从书架间传来，重叠回响，“你的计划呢？你不是专业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救他们啊，制定计划啊！”
风声浑身发抖。他翻遍身上所有口袋，掏出十七本小册子，全是空白。他抓起笔，在墙上画阵图，线条扭曲错乱。
“没用的。”声音讥笑，“你永远在制定计划，永远在出错。你大哥？你配当大哥吗？你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
书架开始崩塌，典籍如雪片坠落。风声抱头蹲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就在此时，他听见哭声。
是水波的声音，很微弱，但穿透幻境传来。
风声突然抬头。
“对……计划会出错……”他喃喃自语，然后笑了，笑得疯狂，“那就不要计划。”
他站起来，一脚踢飞空白的《应急预案》。册子撞在书架上，书架停止崩塌。
“老子是柳林风声！”他对着虚空大吼，“专业阵法师，兼职打手，偶尔智障！计划错了怎么了？重来！人死了怎么了？复活！天塌了怎么了？顶着！”
他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阵纹。
“应急预案最终章——去他娘的计划，干就完了！”
血阵亮起，图书馆粉碎。
风声回到阶梯，大口喘气。他转头看向还在哭的水波，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老二！醒醒！”
水波站在一片血色花海中。
花朵娇艳欲滴，但每朵花蕊都长着一张人脸。那些脸在哭，在哀嚎，在咒骂。悲伤、愤怒、绝望的情绪如海啸冲击他的共情之心。
“好痛……”水波跪倒在地，眼泪决堤，“你们好痛……我也好痛……”
“那就留下来陪我们。”花朵齐声说，“你很善良，你懂我们的痛。留下来，永远感受这份痛楚，和我们一起腐烂——”
“不行。”水波哽咽道，“我还有大哥，有三弟，有公主要保护……我不能留下……”
“他们不需要你。”花朵讥讽，“你只会哭，只会拖后腿。你做的饭难吃，你的安慰没用。你活着就是累赘。”
水波愣住。
幻境之外，风声的巴掌拍在他背上，伴随大吼：“老二！醒醒！”
水波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但眼神突然变得凶狠。
“我可以哭，可以弱，可以没用。”他站起来，对着花海嘶喊，“但我大哥需要我哭，我三弟需要我拖后腿，公主需要我做饭！我是柳林水波，专业调解员，兼职厨师，主业是——他们的兄弟！”
他张开双臂，不再抵抗那些情绪，而是拥抱它们。
“来啊！把你们的痛都给我！我接着！我哭给你们看！”
共情之心全开。花海所有人脸的痛苦情绪疯狂涌入他体内，水波七窍渗血，身体颤抖，但他没倒下。他放声大哭，哭得比所有花朵加起来都凄惨，都真诚。
花海开始枯萎。
情绪被他的眼泪净化，消散。水波瘫倒在阶梯上，风声扶住他。
“大哥……”水波虚弱地笑，“我好像……把心魔哭死了……”
风声也笑，眼眶发红：“专业。”
集火的幻境最简单，也最凶险。
他站在一座擂台上，对面站着另一个“集火”。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剑，连虎口的疤都相同。
“赢我，你就能过去。”复制体说。
集火冲上去，挥剑就砍。复制体同步动作，剑锋对撞，火花四溅。两人招式完全相同，力量、速度、角度毫无差别。
对战百招，不分胜负。
“你赢不了我。”复制体冷笑，“因为我就是你。你会的我都会，你有的我都有。你凭什么赢？”
集火喘着粗气，突然停下。
“你说得对。”他咧嘴笑，“但你忘了一点。”
“什么？”
“我比你帅。”
集火说完，做了一个复制体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他把剑扔了。
然后他冲过去，一头撞在复制体脸上。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复制体惨叫后退，集火追上去，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全是街头斗殴的野路子。
“你……你怎么不按套路！”复制体抱头抵挡。
“套路？”集火一拳砸在他眼眶上，“老子打架从来不要套路！要赢！”
他最后使出一招绝学——撩阴腿。
复制体惨叫着消散。
集火回到阶梯，摆了个胜利姿势，然后捂着流血的鼻子：“这波……血赚。”
四人重新汇合，皆狼狈不堪。水波还在抽泣，风声在找他的册子，集火在擦鼻血。即墨晞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笑什么？”风声问。
“没什么。”即墨晞摇头，转身继续下阶梯，“只是觉得，带你们来，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那当然。”风声挺胸，“我们专业。”
前方阶梯尽头，暗红光芒大盛。一座巨大石门矗立在那里，门上刻着四个古魔文：
“战魂战场。”
门缓缓打开。
血腥气扑面而来。
即墨晞握紧拳头，迈步而入。
身后，三兄弟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石门关闭。
阶梯重归寂静。
只有墙壁图腾的眼睛，还亮着诡异的暗红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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