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风暴，在孤峰石台上投下细碎光斑。
即墨晞守了楚昭南一夜。紧绷的神经在确认暂时安全后骤然松弛，一直强撑的柳林三兄弟体内，那源自“遇强则强”的透支之力终于反噬。混沌之气紊乱，三人身形在青光中扭曲、收缩——
风声变成了一只羽毛凌乱的麻雀，水波化为在水洼里扑腾的锦鲤，集火则成了一只眼神茫然的二哈。
即墨晞看着挤在石台角落的三只动物，沉默了片刻。这是他们保护机制的代价，她早已从秦墨那里知晓。
她将目光转回怀中人。烛阴蜷在他颈边，银色身躯随呼吸微微起伏，时光沙的光泽黯淡了些。她握着他的手，魔气缓慢温养他枯竭的经脉，目光不曾移开。
麻雀扑腾翅膀飞到她肩上，用喙在她耳边啄了啄。即墨晞凝神，接收到风声模糊的传念：“混沌体质……遇强则强后会有反噬……变动物是自我保护……一般十二时辰……这次消耗大……可能久一点……”
“多久？”
麻雀歪头，表示不确定。
即墨晞沉默。她看向东北方，风暴眼深处雷云翻滚，那里是通往归墟腹地的方向。麒麟泪必须在七天内拿到，但她不能带着三只动物和昏迷的楚昭南硬闯绝地。
需要帮手，或者……等。
等风声他们恢复，等楚昭南醒来。可时光沙的封印只有七天，等不起。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有船来了。”麻雀突然警醒，扑腾翅膀飞向石台边缘。
即墨晞起身，魔气凝聚双目望去。风暴边缘，一艘青色小舟正破浪而来。舟长三丈，样式古朴，船身刻满避风符文。舟头站着个青衣人，撑一杆竹篙，竹篙点在海面，风暴便自动让开通道。
小舟无视狂暴风浪，稳稳驶向孤峰。
“戒备。”即墨晞低喝。
锦鲤跳出水洼，但确实恢复了。他哭着脸套上衣服，站到即墨晞身边。二哈也变回集火，抓起地上的剑，摆出战斗姿势。
麻雀落地，变回风声。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快速布下两道简易防御阵。
小舟靠岸。
青衣人跃上石台。他约莫三十许相貌，面容温润，眉目含笑，腰间佩一柄无鞘长剑。青衫在海风中微扬，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昏迷的楚昭南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挑。然后看向即墨晞，拱手一笑。
“魔界公主，柳林三杰，还有我这半死不活的师弟。诸位，早啊。”
“你是谁？”即墨晞魔气锁定了对方。这人气息深沉如海，她看不透境界，但绝对在破界境以上。
“陆清离。”青衣人微笑，“楚昭南的损友，兼债主。他欠我三百坛‘醉仙酿’，说好三百年还，结果跑去叛族了。我只能自己来讨债。”
风声眼神一动：“人族剑仙陆清离？那个一剑挑翻青云剑派山门，抢走镇派剑谱还说是‘借阅’的陆清离？”
“正是在下。”陆清离笑容不变，“不过纠正一点，不是抢，是借。剑谱我看完了，上月已托人还回去了，虽然少了最后三页——那三页写得不好，我帮他们改了改。”
即墨晞没放松警惕：“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秦墨给我传讯，说你们可能需要个船夫。”陆清离指了指身后小舟，“这艘‘渡厄舟’是他的珍藏，借我用三天，收费按日计。我正好闲来无事，就过来看看热闹。”
他走到楚昭南身边，蹲下，两指搭上楚昭南腕脉。温润笑意从脸上褪去，眉头渐渐皱紧。
“燃神术反噬，神格濒碎，诅咒失控，还透支了本源……他这是拼了几条命？”
“一条。”即墨晞说。
“一条？”陆清离抬眼，“那他现在应该死了。能吊着这口气，是有高人相助。”
“烛阴用时光沙封住了神格。”
陆清离恍然，指尖亮起青色剑元，小心探入楚昭南心脉。剑元游走一圈，他收回手，神色凝重。
“时光沙只能封七天。七天后若无麒麟泪净化诅咒，神格必碎。就算有麒麟泪，也只能保命，修为能恢复几成看造化。”
“我知道。”即墨晞盯着他，“你能帮我们进归墟吗？”
陆清离没直接回答。他起身，望向风暴眼深处。
“归墟有三险。外围迷雾礁，有归墟教巡逻队，队长是破界境。中层碎星原，有上古战场残留的煞魂，专噬生灵神魂。深处墟心之眼，是麒麟族避世之地，有天然结界，需‘真心之泪’才能开启。”
他顿了顿，看向即墨晞。
“你们的目标是麒麟泪，那必须进入墟心之眼。但归墟教也在找混沌钟，顾惊雪已与他们结盟。你们现在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必须去。”即墨晞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陆清离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行，有骨气。不过你们现在这状态——”他扫了眼脸色苍白的风声、眼睛红肿的水波、擦鼻血的集火，以及昏迷的楚昭南，“进去是送死。至少，得让我这师弟醒过来，有自保之力。”
“你有办法？”风声问。
“有，但需要点时间，还需要些材料。”陆清离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定魂草’三株，‘养神花’一朵，‘地脉灵乳’三滴。前两样我有存货，地脉灵乳需要现取。风暴眼深处有地脉节点，应该能采到。”
他将清单递给风声。
风声快速扫过，点头：“材料不算稀有，但地脉节点必有守护灵兽。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我去。”即墨晞说。
“我去吧。”陆清离微笑，“你们守着楚昭南。地脉灵乳我来取，算我投资。等这小子醒了，得连本带利还我。”
他说完，纵身跃下孤峰，落入风暴。青色小舟自动驶来，他踏上舟头，竹篙一点，小舟冲进风暴深处，消失不见。
石台恢复寂静。
风声看向即墨晞：“公主，这人可信吗？”
“秦墨介绍的，应该可信。”即墨晞坐回楚昭南身边，“而且他若想害我们，刚才就能动手。我们拦不住他。”
水波小声说：“他身上的剑意……好温柔，但感觉藏着很锋利的东西……”
“剑仙都这样。”风声收起防御阵，“先休息，等他回来。”
集火擦剑，嘀咕：“这波要是被骗，就亏大了……”
即墨晞没说话。她看着楚昭南平静的睡颜，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心。
快点醒吧，她想。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风暴深处，地脉节点。
陆清离站在小舟上，竹篙轻点，舟身绕过一道空间裂缝。前方是片沸腾的灵泉，泉眼直径三丈，泉中翻滚着*****，散发精纯的天地灵气。
泉边趴着一头巨龟。
龟壳斑驳，布满苔藓，头颅大如磨盘。它闭着眼，鼾声如雷，每次呼吸都带动灵泉翻涌。
陆清离跃上岸，走到巨龟身前，躬身一礼。
“龟前辈，晚辈陆清离，需取三滴地脉灵乳救人，还请行个方便。”
巨龟睁眼，瞳孔混沌如古井。
“人族……剑修……你的剑，不纯粹。”巨龟开口，声音苍老缓慢，“你心中有结，剑就有缺。这样的你，不配取灵乳。”
陆清离笑容不变：“前辈慧眼。晚辈确实心有挂碍，剑道难纯。但今日取灵乳，是为救一个剑心纯粹之人。他若死了，这世间就少了一把真正的好剑。”
巨龟沉默。
良久，它缓缓点头。
“一滴。只给你一滴。地脉灵乳三百年凝一滴，我有守护之责，不能多给。”
“一滴够了。”陆清离取出玉瓶，走到泉边，小心舀起一滴灵乳。灵乳入瓶，立刻散发温润光华。
他收起玉瓶，对巨龟再行一礼。
“多谢前辈。”
巨龟闭眼，重新入睡。
陆清离回到小舟，竹篙点水，小舟调头驶离。他回头看了眼灵泉，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剑心纯粹吗……
楚昭南，你小子可别真死了。
这世间能和我喝酒吵架的人，不多了。
小舟破开风暴，驶向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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