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从万丈高空坠向人间界的裂痕,需要二十七息。
楚昭南在第七息时就感觉到了不对——斩断气运金龙的反噬,比他预想中更糟。那不是肉身的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解。神格?不,是更根本的,是某种与九重天阙、与天道法则本身的连接,正在被暴力撕断。
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每一滴神血都在沸腾,仿佛有无数只手从体内将他撕开。
但他抱紧即墨晞的手臂,没有松。
“楚昭南?”即墨晞察觉到了,她仰头看他,暗红瞳孔在疾速下坠的气流中收缩,“你的气息——”
“没事。”他打断,声音平稳得不像濒死之人。
第十一息,他咳出血。金色的血溅在即墨晞脸上,滚烫。
“放屁!”即墨晞爆粗口,魔气从她掌心涌出,试图灌入他体内探查伤势。但她的魔气刚触碰到他经脉,就被一股更狂暴的力量反震回来——那力量带着天道法则的碎片,带着三万年气运的哀鸣,带着整个神族的诅咒。
她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别试。”楚昭南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金龙反噬,你扛不住。”
“那怎么办?!”
“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楚昭南低头,看向下方越来越近的人间界裂痕——那道横亘在云海之下的黑色缝隙,像天空的伤口,“忍到秦墨那儿。”
第十七息。
即墨晞突然转头,看向左侧虚空。
“有人追来了。”她声音发冷,“三个,不,五个。两个破界,三个融天。神族的狗,鼻子真灵。”
楚昭南也感觉到了。五道气息,从五个方向包抄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标准的猎杀阵型,是神族执法堂的风格。
“抱紧。”他说。
即墨晞立刻搂紧他脖子,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这个动作她做过三百次——每次他发疯要杀人时,她就这样贴着,像藤缠着树。
第二十息。
五道金光撕裂云层,现出身形。为首者是个独眼老者,执法堂三长老厉无咎,破界境巅峰,手里提着斩神锁。
“叛神者楚昭南。”厉无咎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奉玄苍长老令,格杀勿论。”
他身后四个执法使散开,封住四方。
楚昭南还在下坠,看都没看他们。
“找死!”厉无咎怒喝,斩神锁甩出。锁链在空中化作金龙虚影,咆哮着扑来——这是模仿气运金龙所创的杀招,专克神族。
楚昭南终于抬眼。
只是一眼。
金龙虚影,碎了。
斩神锁寸寸断裂,厉无咎如遭重击,喷血倒飞。剩下四个执法使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觉胸口一痛,低头,看见心脏位置多了个血窟窿。
楚昭南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左手还抱着即墨晞,右手五指虚握,五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悬浮在掌心。然后,捏碎。
血雾炸开。
四个执法使的尸体坠落云端。
厉无咎惊骇欲绝,转身就逃。但楚昭南只是抬手,朝他背影虚虚一抓。
虚空塌陷。
厉无咎像被无形大手攥住,身体扭曲变形,骨骼碎裂声如爆豆。他在惨叫声中被捏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坠向深渊。
从出手到结束,三息。
楚昭南落回原处,继续下坠,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但他嘴角的血,又涌出一股,这次是黑色的。
“楚昭南!”即墨晞的声音在抖。
“说了,没事。”他抹去嘴角血,看向她,居然还笑了笑,“只是有点费劲。”
有点费劲。
即墨晞想骂人,想打他,想咬他。但她最后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强撑着装逼。”
楚昭南低笑,胸腔震动:“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即墨晞抬头,眼中暗红涌动,“我体内那个东西,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别。”楚昭南按住她眉心,一丝清凉神力注入,压住那翻腾的魔气,“还没到时候。”
“可你——”
“我是神王。”楚昭南说,声音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只剩一口气,杀几条杂鱼,也够了。”
第二十五息。
人间界裂痕已近在眼前。那裂痕宽百丈,边缘是破碎的空间碎片,内部是扭曲的虚空乱流。从这里跳进去,运气好能落到人间某处,运气不好会被空间风暴撕碎。
但这也是神魔两界最难追踪的逃生通道——虚空乱流会搅乱一切气息,掩盖一切痕迹。
楚昭南正要纵身跃入裂痕。
“等等。”即墨晞突然说。
“怎么?”
“有人。”她盯着裂痕边缘,“不止一个。三十七个,全是化虚境以上,领头的……我看不透。”
楚昭南也看到了。
裂痕边缘的虚空中,影影绰绰站着三十七道身影。他们穿着制式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无脸面具,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若非即墨晞的万魔源血对杀意极度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为首者是个高瘦男人,同样戴面具,但腰间挂着一枚玉算盘,手指正快速拨动算珠。
秦墨。
或者说,秦墨的分身之一。
“楚兄,即墨姑娘。”秦墨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谈生意,“恭候多时了。不过你们身后追兵有点多,所以我稍微提了点价。”
“说。”楚昭南道。
“原本说好,护送你们安全抵达人间据点,收三万上品灵石。但刚才昆仑山那一出,让行情变了。”秦墨拨了颗算珠,“神族刚刚发布了‘诛神令’,你的人头值半个九重天阙的财富。魔族虽然没明说,但暗地里也悬赏了即墨姑娘的命,价格是永夜回廊的三成资源。”
他顿了顿,又拨了两颗算珠:
“所以现在护送你们,等于同时得罪神魔两界,还要对抗接下来无穷无尽的追杀。这笔买卖风险太大,得加钱。”
“多少。”楚昭南问。
“十倍。”秦墨微笑,“三十万上品灵石,外加你俩欠我一个人情。不还清之前,你们所有的情报、资源、行踪,我都要抽三成。”
即墨晞炸了:“你抢钱啊?!”
“是做生意,公主。”秦墨彬彬有礼,“而且你们没得选——身后追兵还有三息就到了,带队的是神族执法堂堂主厉天刑,轮回境中期。你们现在这状态,打不过。”
他说得对。
楚昭南能感觉到,七道强大的气息正从云层上方压下来,其中一道如渊如狱,正是厉天刑——执法堂第一杀神,轮回境中期,曾亲手斩杀过三位魔尊。
“成交。”楚昭南说。
“爽快。”秦墨打了个响指。
三十七道黑影同时动了。他们没扑向楚昭南,而是扑向裂痕四周的虚空,每人手中抛出数枚玉符。玉符炸开,化作一张覆盖方圆十里的银色大网。
“遮天阵,可屏蔽一切追踪术法,持续三十息。”秦墨语速极快,“三十息内,你们跳进裂痕,我会给你们一个坐标。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之后的事之后谈。现在——”
他看向云层上方,那里已能看到金光涌动。
“——跑!”
楚昭南没犹豫,抱着即墨晞,纵身跃入裂痕。
进入虚空乱流的瞬间,撕裂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空间碎片如刀,切割着皮肤;乱流如锤,捶打着五脏六腑。即墨晞闷哼一声,魔气自动护体,但很快被乱流撕开。
楚昭南将她整个护在怀里,后背硬抗所有攻击。
金血不断溅出,在虚空中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楚昭南……”即墨晞声音发颤。
“闭嘴。”他声音很冷,“省点力气,落地后可能要打。”
“可你——”
“死不了。”
他确实死不了。斩断气运金龙的反噬虽然严重,但他毕竟是混沌境大圆满,半步永恒的存在。这种伤势对普通神族是致命,对他,只是需要时间。
但时间,正是他们现在最缺的。
乱流尽头出现一点光亮。楚昭南调整方向,朝着光亮冲去。三息后,两人冲破虚空壁障,坠入一片密林。
落地瞬间,楚昭南翻身垫在即墨晞身下,后背砸断三棵古树才停住。他咳出一大口金血,这次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楚昭南!”即墨晞翻身起来,手忙脚乱地摸他脉搏,却摸到一片混乱——经脉断了一半,神骨碎了七处,神格在龟裂边缘,最糟的是,某种黑色的诅咒正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神力在消散。
那是气运金龙临死前的诅咒。
窃贼,弑君者,叛族者——不得好死。
“没事。”楚昭南撑起身,盘膝坐好,双手结印。金色光芒从体内涌出,开始修复伤势。速度很快,快到即墨晞能肉眼看见断骨接续、伤口愈合。
但那些黑色诅咒,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即墨晞手指轻触他胸口一道诅咒纹路,指尖立刻传来灼痛。
“神族的气运反噬。”楚昭南闭着眼,“斩了金龙,等于斩了神族三万年的天命。天命反噬,无药可解,只能硬抗。”
“能抗多久?”
“不知道。”楚昭南顿了顿,“但在我死之前,足够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即墨晞不说话了。
她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三百年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
他是楚昭南。是神王。是站在三界之巅,一剑可定乾坤的存在。
可现在,他为了她,成了丧家之犬。
“对不起。”她突然说。
楚昭南睁眼:“什么?”
“对不起。”即墨晞重复,眼泪掉下来,砸在落叶上,“如果不是我任性,如果不是我非要揭穿天道碑,你也不会——”
“是我自己要斩的。”楚昭南打断她,“跟你没关系。”
“可——”
“即墨晞。”楚昭南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总有一天,我也会斩了那金龙。神族的罪,我担了三万年,够了。”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理由——离开那滩浑水的理由,做回我自己的理由。”
即墨晞愣住。
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三百年来第一次,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个孩子。楚昭南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任由她哭湿他衣襟。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规矩,停在十丈外,不再靠近。
“楚兄,即墨姑娘。”是秦墨的声音,这次是真身,“打扰二位温情时刻,实在抱歉。但追兵还有半炷香就到,我们得挪地方了。”
楚昭南抬头。
秦墨站在十丈外的树影下,还是那身黑衣,但没戴面具。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相貌普通,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人,同样黑衣,气息沉凝,全是融天境。
“你的人?”楚昭南问。
“临时雇的。”秦墨微笑,“一天三千灵石,贵是贵了点,但专业。刚才在裂痕那边拖住厉天刑三十息,死了五个,抚恤金另算,从你的账上扣。”
即墨晞从楚昭南怀里抬头,眼睛还红着:“你到底是谁?”
“生意人。”秦墨躬身,“专门做情报、护送、杀人、越货等一切见不得光的生意。只要钱到位,神王的头我也敢接单——当然,现在不敢了,您的人头太烫手。”
楚昭南起身,虽然脸色还白,但气息稳了不少:“带路。”
“爽快。”秦墨转身,“跟我来。我在三百里外有个安全屋,够你们躲三天。三天后,得换地方——神族的‘天罗’,魔族的‘地网’,人族的‘谛听’,都已经动起来了。诛神令一下,三界没有安全的地方。”
众人迅速离开。
路上,楚昭南问:“厉天刑那边如何?”
“死了三个,伤了四个,他本人挨了我一剑,暂时追不过来。”秦墨说得轻描淡写,“但别高兴太早——厉天刑只是第一波。接下来会有更多,更强,更不要命的人来找你们。毕竟半个九重天阙的财富,够让任何人疯狂。”
他顿了顿,补充:
“包括我。”
楚昭南看他一眼。
秦墨笑:“开玩笑的。我秦墨做生意,讲究信誉。接了单,就不会反水——除非对方出价高到让我愿意赔上全部信誉。”
“比如?”
“比如神族愿意把剩下半个九重天阙也给我。”秦墨眨眨眼,“到那时,我可能会认真考虑一下。”
即墨晞翻了个白眼。
半炷香后,众人抵达一处隐秘山谷。谷内有座小院,看起来普通,但楚昭南能感觉到,院子周围布下了至少七重阵法,有幻阵、杀阵、屏蔽阵,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空间迷阵。
“请。”秦墨推开门。
楚昭南抱着即墨晞走进院子。刚踏进门槛,他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楚昭南!”即墨晞扶住他。
“阵法……在压制我的神力。”楚昭南额头渗出冷汗。
“抱歉,这是必要的防护。”秦墨挥手,阵法波动稍减,“你身上的神族气息太浓,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千里外都能看见。这阵法能屏蔽你的气息,但也会压制你的神力——在伤好之前,你最多能发挥出融天境的实力。”
融天境。
对普通修士而言已是高手,但对楚昭南来说,是断崖式的跌落。更糟的是,这阵法在压制神力的同时,也在催化那些黑色诅咒——它们蔓延得更快了。
“有办法解决吗?”即墨晞问。
“有。”秦墨说,“两种。第一,你们离开这里,自己想办法。第二,加钱,我帮你们想办法。”
“多少?”
“一百万上品灵石。”秦墨微笑,“或者,等价的情报。”
楚昭南抬眼:“你想要什么情报?”
秦墨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我想知道,三百年前,神魔边境那场‘天泣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昭南瞳孔骤缩。
即墨晞也僵住。
三百年前,天泣之战。那是神魔两族最后一次大规模冲突,战况惨烈到天降血雨,地涌黄泉。战后,两族签订停战协议,维持了三百年的表面和平。
也是在那场战争后不久,楚昭南在战场边缘,捡到了重伤昏迷的即墨晞。
“你为什么问这个?”楚昭南声音发冷。
“因为那场战争,有些很有趣的细节。”秦墨慢条斯理地说,“比如,神族当时的主帅是你,楚昭南。而魔族的主帅,是魔尊即墨玄——即墨晞的父亲。”
“再比如,战争进行到最激烈时,你突然孤身闯入魔族大营,三个时辰后,即墨玄战死,魔族溃败。”
“又比如,战争结束后三个月,你从战场带回一个魔族少女,藏在寝殿,一藏就是三百年。”
秦墨看着楚昭南,看着即墨晞,缓缓道:
“我想知道,那三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即墨玄是怎么死的。以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即墨晞,你当年真的是‘重伤昏迷’,还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记忆,送到楚昭南身边?”
死寂。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即墨晞的脸色,白得像纸。
楚昭南握着她的手,很紧。
良久,楚昭南开口,声音沙哑: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是生意人。”秦墨微笑,“知道一切,是我的职业素养。”
“如果我不说呢?”
“那阵法会在一炷香后,将你们的气息传到三千里外。”秦墨平静地说,“厉天刑现在应该已经通知了神族所有高手,魔族那边也不会闲着。到时候,这山谷会被围成铁桶——你们可以试试杀出去,以你现在融天境的实力。”
是威胁,也是交易。
用情报,换生机。
楚昭南看着秦墨,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告诉你。”
“但听完之后,你可能会后悔知道。”
秦墨躬身:“洗耳恭听。”
楚昭南深吸一口气,看向即墨晞。她也在看他,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
“三百年前,天泣之战。”楚昭南缓缓开口,“我确实孤身闯入魔族大营,不是为了杀即墨玄,而是为了——”
话没说完。
即墨晞突然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她跪倒在地,浑身抽搐,眼角暗纹疯狂蔓延,瞬间爬满脸颊。那些暗纹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暗金,一种与楚昭南的神血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颜色。
“晞儿!”楚昭南抱住她,神力疯狂注入她体内,试图压制那暴走的力量。
但没用。
那力量太强,强到楚昭南的神力一触即溃。强到整个山谷的阵法开始颤抖,地面开裂,天空变色。
秦墨脸色大变,连退三步:“这是——魔祖封印?!”
即墨晞抬起头。
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她看着楚昭南,开口,声音却是一个苍老的、带着无尽威严的男声:
“三百年了,楚昭南。”
“你终于……撑不住了。”
楚昭南浑身僵硬。
那个声音,他认得。
三百年前,天泣之战,魔族大营里,那个与他做了交易的声音。
魔祖,即墨天。
即墨晞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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