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山谷的阵法开始哀鸣。
即墨晞还跪在地上,但抬起的脸上没有一丝熟悉的神情。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沉淀着三万年的沧桑,目光落在楚昭南脸上时,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有审视,有讥诮,还有一丝……疲惫。
“三百年了。”魔祖即墨天借女儿的唇再次开口,声音在庭院里回荡,“你的神格,比我想象中养得更好。”
楚昭南的手还按在即墨晞眉心,指尖的金色神力正在与那股暗金色的魔气对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冷得像昆仑山巅的冰。
“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我若不走呢?”即墨天笑了,用即墨晞的脸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杀了我?用你现在的状态?楚昭南,你看看自己——气运反噬已入心脉,神格碎了三处,经脉断了四成。你现在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过融天境巅峰。”
他说得对。
楚昭南能感觉到体内的空虚。斩断气运金龙的反噬就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每时每刻都在吞噬他的神力。那些黑色诅咒纹路已经蔓延到胸口,再往上三寸,就是神格所在。
但他握剑的手没有抖。
“我可以拼着神格彻底破碎,用‘寂灭’。”楚昭南说得很平静,“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混沌境最后的禁术,燃烧一切,换一刹那的永恒之力。足够把你从她身体里扯出来,捏碎。”
即墨天的笑容淡了淡。
“你还是这么疯。”他叹了口气,“三百年前就是这样。我告诉你那计划有多冒险,你说‘做了才知道’。”
“所以计划成功了。”楚昭南说。
“成功?”即墨天冷笑,“成功到我现在只剩一缕残魂,困在自己女儿体内?成功到你成了三界公敌,被追得像丧家之犬?”
“但你女儿还活着。”楚昭南一字一句,“三百年,她活得好好的,笑得没心没肺,闯祸从不看日子。这难道不是当年交易的内容?”
沉默。
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阵法还在嗡鸣,但频率低了些,像是承受不住这两股对峙的力量。
秦墨站在十丈外,手按在腰间玉算盘上,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十二个黑衣人已经结阵,但没人敢动——这种层面的对峙,他们插不上手。
“当年……”即墨天终于开口,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波动,“我确实没想到,你真能护她三百年。”
“我承诺过。”
“承诺。”即墨天重复这个词,语气讥诮,“神族的承诺,值几个钱?你那些同族,三万年前也承诺过与我族共享本源,结果呢?”
楚昭南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那是神族洗不掉的罪。
“但我信你了。”即墨天的话锋突然一转,“因为当年在魔族大营,你看着我眼睛说——‘我不是他们’。楚昭南,你还记得你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吗?”
楚昭南记得。
三百年前,天泣之战最惨烈时。他孤身闯入魔族大营,不是去杀即墨天,是去谈一笔交易。营帐里,即墨天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三根诛神钉——不是他刺的,是魔族内鬼。
“我活不了了。”那时的即墨天笑着说,“但我女儿不能死。她是纯净的‘无垢魔体’,是唯一有可能成就永恒,彻底净化混沌祖兽污染的人。”
“你要我做什么?”
“带她走。用你的神格温养她三百年,等彼岸花开,封印会自然松动。到那时,她若能靠自己压制我的意识,就能得到我的全部传承,踏上永恒之路。若不能……”即墨天顿了顿,“你就亲手杀了她,绝不能让我借她的身体复活。”
楚昭南当时问:“为什么信我?”
即墨天咳着血说:“因为你是三界唯一一个,神格里没有‘贪婪’的神。我看过你的过去——你从来不要你不该要的东西。”
交易达成。
即墨天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封印在即墨晞体内,抹去她部分记忆,把她送到神魔边境。楚昭南“捡”到她,带回九重天阙,一藏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到了。”即墨天的声音把楚昭南拉回现实,“彼岸花还没开,封印却因你斩断气运金龙而提前松动。楚昭南,你打乱了所有计划。”
“计划本来就可笑。”楚昭南说,“把希望寄托在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花上?”
“那朵花会开。”即墨天的语气笃定,“当三件神器重聚,当轮回镜照出过去未来,当混沌钟敲响归墟之门,当开天斧劈开彼岸之路——花就会开。”
秦墨突然插话:“所以三百年前,你就知道要集齐三神器?”
即墨天转头,金色的瞳孔看向秦墨。
“啊,彼岸的观察者。”他笑了,“你们这些躲在时间夹缝里的老鼠,终于舍得出来了?”
秦墨脸色不变,但手指在算盘上拨快了一颗珠子:“我只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可不会知道‘时间修正’这种事。”即墨天讥讽道,“让我猜猜——是上一次轮回的结局太惨,你们不得不重置时间,然后派你来确保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楚昭南瞳孔一缩。
秦墨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魔祖就是魔祖。看来当年你自愿被封印时,已经窥见了部分时间真相。”
“不多。”即墨天说,“只看到一些碎片——我女儿死在楚昭南怀里,楚昭南疯魔毁灭三界,彼岸遗民用尽最后的力量重置时间。至于原因……我没看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秦墨。
秦墨叹了口气,终于收起那副生意人的嘴脸。他站直身体,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从市侩的商人,变成了一种……超然物外的观察者。
“上一轮回,即墨晞是为了封印混沌祖兽,在归墟自爆万魔源血而死。”秦墨缓缓道,“楚昭南赶到时,只来得及接住她消散的魂魄。之后的事情,如魔祖所说——他悲怒之下,以混沌境大圆满之力,打碎了天道法则,三界归于混沌。”
楚昭南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秦墨描述的那个画面——即墨晞在他怀里消散。那个画面,和他开篇的噩梦,一模一样。
“所以这一轮回,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即墨天问。
“确保三神器重聚,确保彼岸花开,确保即墨晞能以无垢魔体成就永恒,彻底净化混沌祖兽。”秦墨说,“而不是像上一轮回那样,用自爆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
“听起来你们是好人。”即墨天讥讽。
“我们只是不想三界再毁灭一次。”秦墨平静地说,“彼岸遗民的数量已经很少了,经不起第二次时间重置。”
庭院里再次陷入沉默。
即墨晞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她眼中的金色开始褪去,暗红的底色重新浮现。魔祖的气息在减弱。
“时间到了。”即墨天的声音变得虚弱,“这次苏醒只是意外……楚昭南,记住,下次封印松动时,我可能就压不住吞噬她的本能了。你要么帮她尽快变强,要么……”
他顿了顿,用最后的力量说:
“要么,就像当年约定的那样,亲手杀了她。”
“我不会。”楚昭南说。
“那你就看着她变成我,然后毁灭三界。”即墨天笑了,笑容里有种残忍的温柔,“好好选,神王陛下。”
金色彻底褪去。
即墨晞身体一软,倒在楚昭南怀里。她眼中的暗红恢复了,但瞳孔涣散,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晞儿?”楚昭南轻声唤她。
她眨了眨眼,看着楚昭南,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哭了。
“我梦见……我梦见你杀了我……”她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你推我下去……然后用剑……”
“梦而已。”楚昭南抱紧她。
“不是梦。”即墨晞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是真的,对不对?秦墨说的……上一轮回……”
楚昭南没法回答。
秦墨走过来,蹲在两人面前,表情恢复了生意人的平静:“现在你们知道全部了。所以,合作吗?我帮你们集齐三神器,你们阻止三界毁灭——这对大家都好。”
“你有条件。”楚昭南说。
“当然。”秦墨微笑,“三神器重聚时,我要借‘轮回镜’看一眼某个人的过去。就这个条件,不贵吧?”
“谁?”
“我自己。”秦墨说,“我忘了我是谁,从哪来。彼岸遗民说我是观察者,但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楚昭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合作。”
秦墨笑了,伸出手。楚昭南没握,只是抱着即墨晞起身。
“现在怎么办?”即墨晞小声问,她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红着。
“先离开这里。”秦墨也起身,看向山谷外,“魔祖意识苏醒的动静太大,追兵马上就到。我安排了另一个安全屋,在……”
他话没说完。
山谷上空的阵法,碎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像琉璃一样,寸寸碎裂。一道身影从破碎的阵法外缓缓落下,黑袍银发,脸上带着慵懒的笑。
独孤夜。
魔界大祭司,孤身一人,空着手,落在庭院中央。
“晚上好。”他微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即墨晞身上,“公主,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楚昭南把即墨晞护到身后,昭明剑出现在手中。
秦墨的十二个黑衣人瞬间结阵,将他护在中间。
独孤夜像是没看见这些,他只是看着即墨晞,温柔地说:
“你父亲刚才醒了吧?他是不是说……下次就可能吞掉你了?”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别怕,老师有办法帮你。跟我回去,我教你怎么反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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