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
石头愣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没喊,没叫,只是盯着叔父的后脑勺,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里长站在院中,背着手,看都不看他一眼:“陈家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那户人家有田有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石头喉头一紧。两年前父亲进山采药,失足坠下几十丈悬崖,尸骨一个月后才被寻回;母亲悲恸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别回你叔父家……”可他无处可去,只得收拾行囊,搬进那间漏风的柴房。
叔父是陈家村的里长,面上客气,心里却视他为累赘。两个堂兄见他老实,日日冷嘲热讽,夜里故意踢翻他的水桶,饭桌上抢走他的碗筷。他一忍再忍,直到那天被推搡到墙角,怒火如炸药般爆开——一拳挥出,堂兄鼻血喷溅,染红了土墙。
里长又惊又怒,左思右想,便上仙峰观找林道长商量,说让石头来打杂,也好“管束管束”。石头听说能离开那个家,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如今,他在仙峰观已住了快两年。每日天不亮就进山砍柴,斧头在他手中虎虎生风;挑水时,两只大桶稳稳压肩,踏着四十丈石梯上下如常;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飘散在云雾之间,给这座古老道观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得益于自幼跟父亲学的木匠手艺,石头在道观里大展身手:他仔细检查每一扇门窗,将破旧之处逐一修缮,让摇摇欲坠的门窗焕然一新;还为林道长打造了一个精致的书架,林道长将道经书籍整齐摆放其上,成为房间里的一道独特风景;此外,他又陆续添了许多桌椅板凳,让道观各个角落都变得更舒适温馨。
最让林道长大为满意的,是他冒着坠崖风险,在仙峰观悬崖边凌空搭建的一座茅房——这解决了道观长久以来的一大难题,林道长每每提起,都赞他“胆大心细,堪比匠神”。
这里没人欺负他,没人笑他孤儿。道爷教他认字,青松递他草药,青云陪他看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多余的人。
可如今,连这最后的容身之处也要夺走?
良久,石头低声说:“……我不去。仙峰观才是我的家。”
里长眉头一拧,怒意上涌:“好啊!翅膀硬了,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两天后我再来接你,到时候还不听安排,我就以不孝之罪告到县衙!”说罢,拂袖转身,脚步重重踏下石阶。
石头望着叔父远去的背影,心中烦闷如潮。他独自走到悬崖边坐下,仰头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山风拂过脸颊,带着熟悉的松木与柴火气息。他想起自己劈过的每一担柴——斧刃劈开湿木时的脆响,木屑飞溅在晨光里的金尘;想起修窗时手指被钉子扎破,蓝青松默默递来止血的紫珠草;想起李青云某夜指着北斗说:“你看,天枢星最亮,主生机。”
这些琐碎日常,竟成了他最舍不得割舍的珍宝。
蓝青松和李青云得知此事后,忧心忡忡。石头虽非师兄弟,可两人早把他当亲大哥。他们懂他的挣扎,却无法插手家事,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盼着他需要时,能伸手扶一把。
这天,蓝青松正在林道长房中研读《千金方》。忽听外头“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石头沙哑而执拗的声音:“道爷,您就收下我这个徒儿吧!”
蓝青松急忙出门,只见石头跪在师父门口,额头已磕得通红,却仍一下一下重重叩地。
“石头起来,我有话说。”林道长缓步走出,神色温和。
“师父,您就收下我吧!”石头仿佛没听见,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踢下仙峰观。”
石头抬起脸,泪水混着鼻涕,额上鼓起一个大包,哭得像个无助孩童:“师父……您不用踢。不收我为徒,我就一直跪在这儿不起来。”
林道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眼中却满是慈爱:“你这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听我说完。”
“是,师父!”石头连忙擦泪,眼中重新燃起光。
“我不是你师父。”
“是,师父!”他脱口而出,仍陷在期盼里。
林道长摇头苦笑:“未经你叔父同意,我不能收你为徒。况且,你是被逼着遁入道门,我怎会应允?”
见石头又要哭,林道长赶紧补充:“不过——我可以传你几手功夫,强身立命。想学吗?”
“想学!可我叔父他……”
“我会与他谈。若他同意,你便可留下。”
石头破涕为笑,整张脸如拨云见日,灿烂得像山巅初阳。
第三天,里长果然又来了。他黑着脸进观,与林道长闭门密谈半晌。出来时,却面带笑意。他走到石头面前,抬脚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笑骂道:“你这夯货,倒攀上高枝了!留在山上吧!”说罢,转身下山,背影竟透着几分轻松。
石头呆立原地,随即狂喜涌上心头。第二天一早,天未亮透,他就抡起斧头进了后山。斧刃劈开老松木的瞬间,清冽的松脂香气弥漫开来。他一口气砍了足够半月用的柴,堆满柴房,又把昨日松动的灶台重新垒好,连檐下鸟巢歪了,也踮脚扶正。
至于林道长与里长究竟谈了什么,李青云和蓝青松不得而知;林道长要传石头什么功夫,他们也一无所知——毕竟道观有规矩:未经允许,不得私授技艺。
但从那日起,每当第一缕阳光洒在仙峰观,悬崖边便多了一道身影。石头赤膊迎风,双臂开合,口中低喝“呵——嗨——”,声震山谷。起初只是站桩吐纳,后来渐渐加入步法——左踏七星,右踩八卦,一招一式,皆由林道长亲手示范,不许旁观。
不久后,功夫初显成效:玉皇殿前那座两百斤的石香炉,以往需三四人合力搬运,如今石头只需大吼一声,竟能稳稳抱起,迈步如常。李青云看得目瞪口呆,蓝青松啧啧称奇:“这哪是力气?分明是心志所化!”
石头依旧不敢在林道长面前称“师父”。
可私下与两人相处时,总爱满脸自豪地挥舞双臂,念叨着:“我师父昨儿说,桩要站得稳,心要沉得下……”
那语气里的依恋与骄傲,仿佛终于找到了此生归处。
夜深人静,望着满天星斗,山风掠过耳际,他轻声自语:“爹,娘……我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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