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一株老松斜出,枝干如铁,针叶苍翠。
脚下云海翻涌,万壑无声,仿佛天地也为这一刻屏息。
“今日,我要交代传承之事。”林道长背对落日,身影如剪影般庄重,“李青云,你性子刚猛、筋骨强健,天生适合走‘以剑证道’的路子,由你继承古丹派剑法和风雷功;青松,你继承内丹术和医术。”
两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蓝青松鼓起勇气,声音微颤:“师父……学这些,能治好我的病吗?”
林道长转身,目光温和而坚定:“青松,你心思细腻、耐得寂寞,医术与内丹心法既能自救,也能济世,恰好契合你的根骨。”他走近一步,“我给你和你父亲都诊过脉,你们前胸后背的各处大穴都有阻滞。这就需要你练内丹心法——练出真气后,用真气冲破阻滞,既能打通任督二脉、成功筑基,也能治好你的顽疾。外用药石、内用真气,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治法。”
他牵起蓝青松的手,走到悬崖边,指向漫山青松:“你看这些松树,四季长青,大雪压不弯,狂风吹不倒。师父希望你也能如此。”
一根松针飘落,轻轻搭在蓝青松肩头,他没拂去。
“青松,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林道长温和地看着他。
“是父亲恳求师父收下我的。”蓝青松小声说,想起父亲跪在雪地里的背影,心中酸涩。
“你父亲确实求过我,但这不是真正原因。”林道长微笑着摇头,“你说说,师父在你家见过你几次?”
“两次。第一次是随父亲同来,第二次是父亲去世时。”
“我告诉你,师父来过三次。”
蓝青松先是茫然,随即眼眶泛红。他突然想起,有一次深夜醒来,高烧不退,看见窗外有个模糊身影伫立在门外,当时以为是野兽,吓得缩在被子里发抖。第二天,窗台上多了包退热的草药。
原来,那是师父。
他哽咽道:“师父……原来您一直都在关注我。”
林道长抚摸着他的头顶,掌心温厚:“修道之人,先观心,再观人。你的品性,配得上古丹派的传承。”
“你年岁尚轻,却能独自安然入睡、不畏黑夜,显露出勇气;能将做饭、学习、捕鱼安排得井井有条,彰显自律;砍柴、生火、洗衣、做饭,样样亲为,未曾抱怨,反见其乐,足证坚韧;遇事不慌,巧解难题,更显智慧。”
他声音更低,近乎耳语:“最关键的是,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你未曾染上偷盗抢夺的恶习。这些品质,才是我决定收你为徒的真正原因。”
蓝青松的眼泪终于滚落。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是累赘,是怪胎,是父亲临终前最深的遗憾。
可师父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被传承的“道”。
“青松,你加入古丹派,便是道门中人,也就是道士。”林道长仰头,目光深邃,“那么,何谓道士?道士即是修行道法之士,亦是有道之士。何为道?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无所不包、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道就是天地自然之理。”
“为何要修行?”他语重心长,“人世间,人常常沉迷酒色财气、追逐名利,这些行为会加速生命流逝。生命至重,一旦失去,万事皆空。我们应当通过修行悟道改变自我,超越生死束缚,达到得道永生的境界——正如葛洪仙师所言:‘我命在我不在天’。”
“该如何修行?”林道长的声音变得严肃,“善恶只在一念间,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善念萌发,便要行善积德;恶念浮现,就可能走向杀戮、抢夺、盗窃、欺骗等恶行。因此,心是主宰一切的根本,修行首要在于修心,心修好了,才能进一步修身。”
他轻轻拍了拍蓝青松的肩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你若每日担惊受怕、心有挂碍,如何修道?晚上若是睡不着,就多诵几遍《清净经》。”
师父的谆谆教诲,让蓝青松感到几分羞愧。父亲惨死的情景时常浮现,让他心惊肉跳;自己和父亲一样身染顽疾,让他惶恐不安,吃饭不香、睡觉不稳。这些,师父一直看在眼里,此刻才轻轻点破。
而这位无亲无故、慈眉善目的老道,对他始终关怀呵护,这是他童年从未体验过的、如父亲般的关爱。他终于明白了“师父”二字的真正含义,师父的医治方法,更让他看到了治愈顽疾的希望。
蓝青松抹掉险些滑落的眼泪,郑重地跪在林道长面前,高喊一声:“师父!”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每一下都坚实有力,仿佛在向过往的绝望告别,向未来的道路立誓。
林道长扶他起身,眼中满是欣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蓝青松才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
晚风拂过,松针簌簌,南面山门上“仙峰观”三个刻字,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东边库房的窗纸上,还透着石头收拾杂物的昏黄灯火。
蓝青松攥紧袖中的梧桐叶,叶脉已干,但那份润物无声的慈爱,已渗入骨髓。
他望向远方——
路还长,但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而在他胸前,青纹似乎也安静了一瞬,仿佛也在等待,那第一缕真气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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