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薄雾散尽，仙峰观的青瓦上蒸腾起一层微光。
林道长、李青云与蓝青松围坐在小木桌旁，粗瓷碗里盛着小米粥，几片腌萝卜泛着琥珀色的光。
饭后，李青云蹲在院中擦拭长剑，指腹反复摩挲剑脊那道细裂，仿佛要把它磨平。终于，他忍不住抬头：“师父，剑仙就会飞剑之术，这世上真有剑仙吗？”
林道长正在廊下晾晒新采的艾草与麻黄，药香混着晨露的清气弥漫开来。他将一束艾草挂上竹架，闻言轻笑：“我曾听师父说，他的师父和师祖都会飞剑之术……可惜这门技艺已残缺不全。”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目光悠远，“我活了一把年纪，眼见耳闻，能达到古丹派‘剑道’层次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至于会飞剑是不是就是剑仙？我也说不清。”
他转身走向石臼，取杵捣药，动作沉稳如钟：“或许剑仙只是传说，是我们心中的向往。但无论如何，都要努力追求更高境界——因为向往本身，就是修行的火种。”
蓝青松站在药架旁，指尖无意识摩挲胸前衣料下的青纹。若真有剑仙，能否一剑斩断这缠身之疾？
李青云急切追问：“可修道之人讲究清净无为，为何要学这打杀功夫？我们不该避世清修吗？”
“你们是不是觉得，道士就该躲进深山，不问世事？”林道长停下捣药，舀水入壶，放在小炉上煮，“我们长期打坐修炼，这是‘静’；通过练功强筋健骨，这是‘动’，这正是动静相济、阴阳相生之道。”水汽渐起，氤氲了他的眉目。
“再者——”他声音低沉下来，“道门中人研修出许多惊世骇俗的功法，难免引起世人或同道垂涎。若无还手之力，岂不是任人宰割？我们学武，是为了守护自己，守护珍视之物。”他瞥了蓝青松一眼，意味深长。
水沸了，他泡了三杯粗茶，递来两杯。茶汤微黄，浮着几片陈皮。
“我们的始祖是吕纯阳，宗门位于终南山万花谷，传承已有数百年。”他啜了一口茶，“向来避世清修，故而名声不显。此外，我们对弟子选拔极为严格，每一代仅有寥寥二三人入门，皆由师父亲自指导修炼，这也保证了传承与技艺的纯正。”
蓝青松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父亲喊他名字，声音却被海浪吞没。若古丹派真能治病，父亲是否就不会死？
“祖师爷传下的最深奥技艺，便是内丹术。”林道长继续道，“修炼此术需先筑基，再经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化虚三步，终至炼虚合道、结成金丹，成就地仙之体。”他顿了顿，“尽管内丹术传承数百年，广为人知，修炼者众多，但真正大成者寥若晨星。其中的艰辛，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蓝青松的指尖微微颤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师父是说，钻研药方、救助病人，就是对抗疾病的‘修仙’？”
林道长笑着点头，弯腰捡起一片带着晨露的梧桐叶，递到他手心：“正是。从前人得了风寒，只能靠姜汤捂汗，多少人熬不过去；可现在我们能采桂枝、晒麻黄，配出驱散寒邪的方子。从前人怕瘟疫，只能躲进山里；可现在我们能烧艾草、晒陈皮，护住一方平安。”
“每多摸清一种病的脾性，每多治好一个人，我们就离‘无病无忧’的神仙境界近了一步。”
李青云眼中燃起火光：“所以，修道不是等神仙来救，而是自己成为‘能救人的人’！”
林道长颔首赞许。
“到了你们师祖这一代，”他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他有位师弟，也就是你们的师叔祖，名叫柳随风。他一心求仙，专心修炼内丹心法，最终达到了炼神化虚的高深境界。后来他离开宗门，游历四方，寻求结金丹、炼虚合道的至高法门。”
他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遗憾的是，自那以后便没了消息。他是否得道成仙，至今仍是个谜。随着他的消失，古丹派最高等级的内丹心法，也一并失传了。”
“师父，世间到底有没有神仙？我们能不能修炼成仙？”李青云眼中满是执着，之前的回答并未让他释怀。
林道长笑眯眯地问：“青云，你先告诉我，什么是神仙？”
“神仙能永生不死、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有千里眼、顺风耳，还能驱使飞剑斩人千里之外！”李青云说得斩钉截铁。
“多年前，我也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林道长望向远山，“你们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吗？他说：‘人类本身，就是世间的神仙。’”
这个答案让两人面面相觑。
林道长接着说道：“上古时期，人类与野兽为伍。自从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人类便学会了用火——既能烹饪，又能取暖、防兽；神农氏发现野谷落地能生根结果，便教导人们打磨耒耜、耕种五谷；有巢氏效仿鸟儿筑巢，让人类从露宿荒野改为居于树上；仓颉观察日月山川、鸟兽足迹，创造了文字。”
他指向院角的铁锅：“如今，人类能用火烧制瓷器、锻造钢铁；能用五谷做出各种可口食物；能建造富丽堂皇的房屋、跨越大洋的巨舰；能用文字写出流传千古的诗文。”
“野兽和人类一样繁衍生息，可野兽始终是野兽。因为人类在不停学习、不断进步——现在的人类，在上古人类面前，可不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他语气坚定：“我没见过青云说的那种神仙，但我相信，人类终有一天能拥有千里眼、顺风耳、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能力。”
李青云的眼神亮得像星子，豁然开朗：“师父，我明白了！所谓神仙，其实就是不断前行、不断创造奇迹的人类自己。我们不用执着于虚无缥缈的传说，只需沉下心学好当下的本领，以后就能成为‘神仙’！”
林道长先是颔首赞许，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欣慰。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蓝青松低头看着掌心的叶脉，忽然觉得，父亲寻了一辈子的“解”，或许不在西洋，就在这片叶子、这双手、这条路里。
他悄悄将梧桐叶夹进袖中——这是他今日收到的第一份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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