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前天淋的。
人，是今天没的。
郝仁郝大爷在前天的乞讨中淋了场雨，今天就撒手去了。
信水城东，有一座杂草蔓生的废弃破庙。庙中大部分建筑年久失修，都已颓败倾塌，唯独那间大厅还算完整，勉强可作栖身之处。
厅内的暗黑中，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低唤道：“小楂！小楂！咱们怎么办？”
另一少年的声音应道：“还能怎么办？先把……先把他的身后事处理好。”
说话的是住宿在这破屋中的两名小乞丐，他们本都是孤儿，同被郝仁收养。
年岁较大的叫郝楂，今年十五岁。小的那个叫郝建，刚满十三岁。
前天来了场暴风雨，老头子被这场雨浇透了，当晚就发了高烧。
硬挺了两天，在今儿下午，终究是抛下这两个半大小子走了。
黑暗中，郝建在地席上坐起来，瞟了一眼停在墙角的那具薄棺。
“小楂，前几天我听好几个人说，近期不要淋雨——不要淋雨。爷爷就是前天淋了场雨才走的。”
郝楂也跟着坐起身，伸手拍了拍郝建的肩膀，轻声安慰：“别听那些闲话，我也听说了，说是外头到处打仗，工业设施被炸坏，有毒气污染了雨水。可咱们俩前天不也淋了雨，不还是好好的？爷爷是年纪大了，身子骨扛不住高烧，不是别的缘故。”
郝楂顿了一下：“现在，咱们还是先把爷爷下葬，让他安稳入土。”
郝建的目光依旧黏在薄棺上，声音带着哭腔：“可咱们为了买这口棺材，已经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全花光了，哪还有钱给爷爷买墓地啊……”
郝楂叹了口气，说：“城南有个乱葬岗，很多买不起墓地的穷人都埋在那里。咱们也去那儿，把爷爷埋了。先做个标记，以后有钱了，再给爷爷立个碑。”
郝建的目光在薄棺和郝楂之间流转了下，也跟着叹了口气：“好吧。”
“那就动手吧。”郝楂推了郝建一把，“你先去把那辆小推车推来，咱们带上爷爷走。”
两小时后，已到了深夜。
从城东到城南，穿了大半个信水城。
郝楂把麻绳套在肩上，弓着腰在前面拉，郝建在后面推，两只手撑在棺木尾端，额上早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湿凉的潮气。
“小楂……还有多远？”
“快了。”郝楂喘着粗气，“看见前面那片黑影没？就是那儿。”
城南的乱葬岗，说是“岗”，其实不过是一片荒芜的坡地。
杂草长到半人高，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摇，像是无数只枯手在招。
惨白的月光映出地上一处处微微隆起的土包，有的前面戳着块木板，有的什么也没有。
偶尔有一两团磷火，幽幽地在远处晃了晃，又灭了。
“呜——”一声凄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两个少年缩了缩脖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郝建的声音发颤：“小楂，我脚有点软，走不动了。”
郝楂咬了咬牙，把板车停下了。
“就这儿吧。”郝楂环顾四周，选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离最近的那个土包隔着十来步，“这儿没人占，咱把爷爷埋这儿。”
郝建点了点头。
两人从板车旁拿起带来的铁锹。郝楂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握紧锹把，朝地上狠狠铲了下去。
一锹，两锹，三锹……
不知不觉，他们已挖出一个齐腰深的土坑。
郝建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抹了把汗：“不行了，好累。咱们，咱们歇一下吧？”
郝楂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薄棺，又比了比土坑的深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郝建：“你先休息下，吃个馒头补充体力。我再挖两铲子就差不多了。”
郝建“嗯”了一声，双手捧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干得噎嗓子，可这是他们仅剩的一点吃食了，他吃得格外珍惜。
“叮——”一声响。
郝楂的铁铲不知铲到了什么东西。
郝楂“咦”了一声，加快了速度继续铲。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露了出来。
郝楂丢下铁铲，用双手去掏，很快就将铁盒掏了出来。他爬出土坑：“小建，快来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铁盒没有上锁，盖子轻轻一掀就开了。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好奇地往盒里望去。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八卦。玉质温润细腻，泛着淡淡的柔光，可颜色却十分奇怪。
寻常八卦皆是黑白两色，这枚却是红黄二色相互纠缠，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卦象纹路缓缓游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两少年对望了一眼，还未开口。
一片乌云从头顶悄然漫过，不偏不倚，正好遮住了月亮。四下里骤然暗下去。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笔直地劈在那枚玉八卦上。那电光极亮极烈，瞬间在两人眼前炸开，天地仿佛在这一刻沦为一片纯白，晃得他们本能地闭上了眼。
“哎呀！”
两个少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足并用，连连后退。
静默了几秒，铁盒中那枚玉八卦竟缓缓浮起，悬在半空旋转起来。那道天雷非但没有伤到它分毫，反而丝丝电光缠绕在卦面之上，噼啪作响。
头顶的乌云愈发翻滚，云层间雷光涌动，又一道闪电酝酿成型，再次朝着玉八卦狠狠劈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八卦竟自行裂成了两半——黄色的一半向左飞掠，红色的一半向右躲闪，灵巧地避开了这道雷霆。
闪电劈在地上，炸出一个雪白的光球。
光球散去，电光仍在闪烁。两块八卦开始变化——黄色的化作一个穿黄肚兜的男娃娃，红色的化作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两个娃娃看起来都只有三岁左右，脚底踩着一点微光，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此时那个黄娃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跳着脚，指着天空：
“夭寿哇！夭寿哇！你继续劈啊！”
头顶两个小揪揪的红裙小女娃则悬在另一边，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呆若木鸡的郝楂和郝建：
“就是你们两个小屁孩把姑奶奶挖出来的？！”
两个少年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半天合不拢，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郝楂才回过神来。他瞪大眼睛，看了看半空中的小女孩，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忍不住反驳：“我是小屁孩？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明明比我们还小！”
小女孩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刚要开口教训，一旁的黄肚兜男娃娃连忙凑过来，急声劝道：“小羊羊，你先别生气了，找地方躲雷才是要紧事！天雷马上又要来了！”
小女孩回头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依旧不依不饶：“不行！姑奶奶好不容易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安安稳稳歇着，结果被这两个瓜娃子挖了出来。我非得先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男娃娃急得直跳脚，抬头望向乌云翻滚的天空——云层间雷光闪烁，新的闪电即将落下。
他连忙指着郝楂和郝建，着急地说道：“我的姑奶奶，雷马上就劈下来了，先躲躲再说！哎，眼前不就有两个现成的宿主吗？”
小女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上下打量了一番郝楂和郝建，小鼻子一皱，满脸嫌弃地哼了一声：“我才不要！我是阴性之体，必须找阴身才能附身，才不要挨着臭烘烘的小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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