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睁开眼的时候,鼻尖先闻到的是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混着木头受潮后的霉气,闷的人胸口发堵。
他站着。
准确的说,是被一群人围在祠堂里站着。
两侧牌位密密麻麻,黑压压的立成一片,烛火在风里轻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忽明忽暗。
最前头那个留着山羊须的老头,正拄着拐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祖父若在天有灵,见你把侯府败成这样,只怕棺材板都压不住。”
话音刚落,沈砚的视线忽然一滞。
那老头身上,竟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不,不是光。
更像是一股粘稠的恶意,糊在他周身,浓的几乎要滴下来。
沈砚心口一沉。
原主残存的记忆迅速翻了上来。
三叔公。
靖北侯府旁支族老。
也是今天领着人来逼宫的主角。
而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沈砚了。
一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意识,在这具身体里彻底醒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奇怪的本能,像是双眼后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锋刃,只要他盯住某个人,就能觉出不对。
破妄之眼。
名字很玄,可眼下的用处很直白。
谁对他有恶意,谁在说谎,他都能看出点苗头。
沈砚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的看着三叔公。
那股暗红色越来越重。
贪念,恶意,甚至还有一点藏的很深的急切。
这老东西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他是来吃人的。
“砚哥儿,你也别怪族里心狠。”
三叔公叹了口气,捋着胡子,摆足了长辈架子。
“侯府如今这个样子,靠你一个黄口小儿,守不住的。祖宅先交出来,由族里代为看管,日后等你长进了,再议不迟。我们这也是为了沈家颜面。”
为了沈家颜面。
沈砚差点笑出声。
他把注意力压进双眼,眼前的景象像是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三叔公那张义正词严的老脸上,果然浮起一层转瞬即逝的灰雾。
很淡。
但够了。
这老东西在说谎。
而且说的脸不红心不跳,显然不是第一回了。
祠堂里一片安静。
旁边几个族人跟着点头,嘴上全是“为了侯府”“为了祖宗”,眼神却不约而同的往沈砚怀里、袖里、身后的木匣子上瞟。
像一群围着病虎打转的野狗。
沈砚慢慢把局势理顺了。
祖父含冤而死,侯府一朝败落。
父母早亡。
原主年少,又被连番打压,早就让这群人逼到了墙角。今日这场祠堂问罪,说白了就一件事。
交出祖宅。
交出侯府最后一点壳子。
然后滚。
真要被赶出去,一个十八岁的落魄少爷,在京城这种地方,活不过几天。
所以今天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
三叔公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声音顿时更沉了几分。
“怎么,长辈的话,你也敢不听?”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族谱,啪的一声拍在供桌上。
“你看看清楚!你是沈家子孙,就该守沈家规矩。如今族中长辈做主,让你交出祖宅,是护着你,也是护着靖北侯府最后一点体面!”
沈砚终于开口了。
“哪一条?”
声音不大。
可祠堂太静,他这三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三叔公皱起眉:“什么哪一条?”
沈砚抬眼看他,目光平平,话却像刀子一样直着捅过去。
“族规哪一条写了,嫡孙要把祖宅交给旁支看管。”
三叔公脸色微变。
沈砚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又是哪一条写了,侯府还没绝嗣,嫡脉还站在这儿,旁支就能进祠堂分家产。”
“你说是为了沈家颜面。”
“那我倒想问问,夺嫡脉祖宅,也算颜面?”
这几句不急不缓,祠堂里却像被人猛的掀了桌子。
几个族人脸色都变了。
三叔公那张老脸更是一下子挂不住,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放肆!”
他这一声喊的很响,沈砚眼里的灰雾也跟着浓了一层。
色厉内荏。
这四个字,简直快写在他脸上了。
沈砚心里一定。
怕了就好。
怕,说明这老东西没底。
“老夫一心为公,竟让你说成了谋夺家产!你小小年纪,心思竟这样阴损!”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抢东西的人喊的最大声。
还真是千古不变的路数。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见势不对,立刻帮腔:“三叔公何必跟他废话,这种不肖子孙,先把人请出去再说!”
另两个下人立刻上前,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沈砚眼神一扫,那两人身上倒没多少恶意,更多的是迟疑。
他们只是听命办事。
真正急的,还是三叔公。
果然,老头嘴上还装着公允,眼底那点暗红却已经翻了起来。
他急着今天把事办死。
不能再拖。
沈砚突然向前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硬是把那两个下人逼的停住了。
他抬高声音,直直压过满堂嘈杂。
“好!”
“你们不是嫌我守不住侯府吗?”
祠堂里顿时一静。
三叔公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沈砚看着他,一字一顿。
“祖宅,我不交。”
“但我可以跟你立约。”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连三叔公都被这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砚胸口还有点闷,双眼也因为方才强行催动能力而微微发胀,可他面上丝毫没露,反而站的更直了些。
“三个月。”
“只要给我三个月,我不仅能保住侯府,还能让侯府的进项,超过你名下所有产业的总和。”
嗡的一声。
整个祠堂都炸了。
“什么?”
“他疯了吧!”
“三个月?他拿什么赚?”
“小侯爷这是被逼傻了?”
议论声瞬间四起,连牌位前的烛火都像跟着晃了两下。
三叔公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气笑。
“你说什么?”
沈砚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
“若我做不到,祖宅双手奉上,从此绝不再提靖北侯府半个字。”
“可若我做到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
“以后谁再敢打祖宅的主意,就是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伸手抢嫡脉的家产。”
“你,敢不敢应?”
三叔公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些。
沈砚没有移开视线。
破妄之眼在这一刻几乎自行运转了起来。
他清清楚楚的看见,那层暗红恶意下面,竟还藏着一丝惊疑。
还有心虚。
没错,就是心虚。
这说明他原本打算的,就是趁着原主软弱,今天把一切一口吞下。
可现在,沈砚不但没被压垮,反而把事情摊在了祠堂里,摊在了所有族人眼前,逼他做选择。
若不应,就是他这个族老心里有鬼,连一个落魄少年都不敢赌。
若应了,三个月内他就再不能硬抢祖宅。
所以这是一把明牌。
赌的就是这老东西爱脸。
也赌他贪。
果然,三叔公的呼吸都乱了几分,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发紧。
周围人全在看他。
等着他表态。
他想骂,想斥,想把这个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沈砚直接按死。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偏偏不能那么做。
沈砚看着他,心里那口气终于稳了下来。
赌对了。
他就是个披着族老皮的豺狼,可豺狼再狠,站到祠堂里,也得先装成人。
而现在,这张人皮被他当众扯住了。
满堂寂静里,三叔公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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