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吧……”
人群里,一个年轻族人没忍住,低低嘀咕了一句。
这声音不大。
可祠堂里本来就静。
静的连烛芯噼啪一声,都能听见。
所以这三个字一出来,满堂人的神色都跟着动了一下。
三叔公也终于回过神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脸上的僵硬一点点收了回去,转眼又摆出那副长辈看晚辈胡闹的神情。
“三个月?”
他冷笑了一声,拐杖轻轻点了点地。
“沈砚,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成。”
“侯府产业败成这样,账上空的都能跑耗子,你拿什么翻身?”
“张口就是三月之约,听着倒是响亮,可说到底,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
旁边几个族老一听,顿时像找到了台阶。
“不错。”
“三叔公说的在理。”
“祠堂重地,岂容胡言乱语。”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三叔公那边靠,摆明了是要把这事定成一句少年人的狂话。
沈砚却没接他们的话。
他只是看着三叔公。
那张老脸上,刚压下去的灰雾又浮了起来,里面还缠着一点藏不住的慌。
这老东西想混过去。
可惜,晚了。
沈砚忽然转身,直接朝供桌走去。
这一动,满堂人都愣了。
供桌上香火未熄,铜炉里白烟袅袅往上飘。
旁边压着一沓祭文纸,还有一支蘸墨用的细毫笔。
那本来是祭祖用的东西。
现在却被他一把拿了起来。
三叔公脸色骤变:“你干什么?”
沈砚头也没回。
“立字据。”
这三个字落下去,祠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方才还是嘴上来回拉扯。
现在却是真要落到纸面上了。
纸一落字,事情就不是吵架,而是定约。
沈砚将宣纸摊平在供桌上,抬手按住一角。
烛光照在纸面,微微发黄。
墨也有些陈了。
但够用。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一压,墨汁缓缓浸开。
一滴墨顺着笔锋垂下去,啪的一声,落在纸上,晕成一个黑点。
沈砚稳了稳呼吸。
然后一笔一画,开始落字。
“今靖北侯府嫡孙沈砚,与族老沈承德,于列祖列宗牌位之前,立三月之约。”
他的字不算多好看。
但很稳。
稳的不像一个刚被逼到墙角的人。
祠堂里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写。
看着那一行行黑字慢慢铺开,像是在看一柄刀,一寸一寸从鞘里抽出来。
“以三月为限。”
“若三月之内,沈砚不能振兴侯府产业,使侯府进项超过沈承德名下产业总和,则自愿交出祖宅,自此不得再以靖北侯府之名,与宗族争议财产。”
写到这里时,几个族老眼神明显松了一下。
这条件,对他们来说不亏。
甚至稳赚。
可下一行字落下时,三叔公的脸,直接沉了。
“若三月之内,沈砚做到所立之言,则沈承德及其一脉,自此永世不得再以任何名义,染指靖北侯府嫡系财产。”
“违者,视为欺祖夺脉。”
最后四个字写出来的时候,连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都忍不住吸了口气。
欺祖夺脉。
这帽子一旦扣实,三叔公这辈子的脸就算彻底烂了。
沈砚写完最后一个字,笔锋一收,将笔搁回砚边。
供桌上只剩烛火摇晃。
还有那张新写成的字据。
他伸手拎起纸,转过身,直接亮给所有人看。
“各位族老。”
“这就是我说的三月之约。”
“我今日,当着祖宗的面写清楚了。”
“不玩虚的,也不扯空话。”
“输赢,都落在纸上。”
他的声音不算高。
可每个字都很清。
清的让人没法装听不见。
三叔公死死盯着那张纸,脸皮都在发紧。
他当然想签。
因为在他眼里,沈砚根本不可能做到。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儿。
万一呢?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都不愿意拿自己这一脉以后染指侯府的路去赌。
更别说这字据还是在祠堂里立的。
立了,就赖不掉。
三叔公沉着脸,半晌才挤出一句:“荒唐。”
“一张纸而已,也想拿来当真?”
“老夫没空陪你胡闹。”
他说完就要转身。
沈砚却像早料到一样,忽然抬高声音。
“三叔公不敢签,是怕了吗?”
这一句,像根针,直直扎进了祠堂正中。
三叔公脚步顿住。
所有人的目光,也一齐落到了他背上。
沈砚拿着那张字据,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宗族,为了侯府颜面。”
“现在我把赌约写出来了。”
“我输了,祖宅给你。”
“你输了,只是以后别再碰不该碰的东西。”
“怎么,三叔公连这个都不敢应?”
他顿了顿,眼神直直看过去。
“还是说,你其实也怕。”
“怕我这个孤苦无依的侄孙,真的能做到。”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族老的神色全变了。
是啊。
若真是一心为公,为什么不敢签?
反正赢面那么大。
除非,他自己心里就有鬼。
三叔公的面皮明显抖了一下。
那股暗红色的恶意几乎要翻出来,里面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恼怒和狠毒,看的沈砚眼眶都微微发胀。
可他硬是没眨眼。
就这么盯着。
他知道。
现在谁先挪开,谁就输了。
终于,旁边一个族老干咳一声。
“三哥,既然他说的这样明白,签了也无妨。”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
“是啊,反正三个月而已。”
“他若做不到,祖宅照样交出来。”
这几句话,听着像劝。
实际上却是把三叔公往前推。
三叔公脸色铁青。
他这辈子最爱惜的就是脸。
尤其在族里。
眼下众目睽睽,祖宗牌位就在头顶压着,他要是退了,那刚才那套大道理就全成了笑话。
祠堂里安静的可怕。
只有香灰偶尔掉进炉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片刻后,三叔公终于转过身。
他盯着沈砚,像是恨不得把这张脸生吞了。
“好。”
“你既然自己找死,老夫成全你。”
沈砚没废话,直接把字据放回供桌。
“签吧。”
三叔公没动。
沈砚便将印泥也拖了过来,连同笔一起,推到他面前。
动作不快。
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满堂人的目光,全在那一小盒印泥上。
红的刺眼。
像血。
三叔公伸手去拿笔,手指却明显僵了一下。
他先提笔,在字据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承德。
三个字写的又重又沉,像是在纸上生砸出来的。
写完后,他盯着那盒印泥看了一瞬。
沈砚淡淡开口:“既是祠堂立约,还是按手印稳妥些。”
三叔公猛的抬眼看他。
沈砚神色平静。
“怎么,不敢?”
三叔公牙都快咬碎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右手拇指狠狠按进印泥里。
指腹抬起时,一抹猩红格外刺目。
下一刻。
他将那枚手印重重按在字据末尾,像是把满肚子的怒火都压了进去。
啪。
很轻的一声。
可沈砚知道,这一声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字据成了。
满堂族老看着那张纸,一时都没了话。
沈砚拿起笔,也在另一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抬手,按印。
两枚手印,一左一右,并排落在纸尾。
供桌上香烟缭绕。
牌位无声。
像是所有祖宗,都在看着这一幕。
沈砚将字据吹了吹,等墨迹和印泥都稍稍定住,才慢慢折起,收入袖中。
“诸位族老都看见了。”
“今日之约,列祖列宗作证。”
“三个月后,见分晓。”
三叔公脸色阴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盯了沈砚好几眼,最终只冷冷甩下一句。
“三个月后,我看你怎么死。”
说完,他猛的一拂袖,转身就走。
其他族人见状,也纷纷跟了出去。
方才还挤的满满当当的祠堂,很快空了下来。
脚步声远去。
吵闹散尽。
只剩下牌位、烛火,还有满屋子沉沉的香火味。
沈砚一直站着没动。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绷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一点。
赢了。
至少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后脑就像被人猛的凿了一锤。
嗡的一下。
眼前瞬间发黑。
沈砚身子晃了晃,抬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指节都绷紧了。
头痛来的毫无征兆。
不,不是毫无征兆。
是他刚才强行催动那双眼睛太久了。
从盯三叔公,到压着他签字,每一次分辨恶意和谎言,都像是在拿刀刮自己的脑子。
方才人多,局势紧,他还能硬撑。
现在人一散,这股反噬立刻全涌上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往外顶。
沈砚呼吸发沉,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扶着柱子,慢慢弯下腰,膝盖一点点撑不住,最后重重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袖中的字据也跟着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到地上。
烛火摇了一下。
那张纸在风里微微发颤。
沈砚抬手按住额角,指尖冰凉,胸口却闷的厉害。
鼻腔里忽然一热。
紧接着,一滴鲜红顺着鼻尖坠了下去。
啪嗒。
落在青黑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点红。
祠堂空荡荡的。
那抹红,却显得格外扎眼。
沈砚盯着地上的血,呼吸一点点急了起来。
果然。
这双眼睛不是白给的。
看的越深,代价越重。
今天他能逼退三叔公,靠的不只是胆子。
还靠这玩意儿拿命换来的底气。
沈砚闭了闭眼,手掌死死扣着柱身,掌心磨的发疼。
可他嘴角却还是一点点扯出了笑。
疼归疼。
至少字据到手了。
三个月。
他现在真正有的,也就这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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