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没亮透,京城的雾气正沉。
城门昨夜才乱过一场,街上巡查反倒比平日更紧了些。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会想到,刚被封城追了一夜的三个人,竟又悄悄折了回来。
城南一处偏巷里,马蹄声早已断了。
沈砚三人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旧衣,贴着晨雾一路穿巷,最后停在一间废弃茶肆后头。
韩铁山抹了把脸上的灰,压着嗓子开口:“少主,真回来了。”
沈砚站在半塌的檐下,脸色还有些白。
夜风和冷水折腾了一夜,他眼底那点倦色压都压不住,太阳穴也还在一阵一阵的发紧。
可他的眼神却很稳。
“曹天昨夜收到西山大营的消息,不会坐着等天亮。”
叶知秋见状一顿。
他看着沈砚,声音压得极低:“少主的意思是,他会先灭口?”
沈砚嗯了一声。
“账本丢了。”
“残图又闹到了西山大营。”
“李郎中这根线,已经废了。”
他抬眼看向远处被晨雾吞着的街口,语气冷得很。
“曹天这种人,出事后第一反应不是补漏。”
“是砍人。”
韩铁山嘴角一咧,眼神却沉了下来。
“那狗东西还真够狠。”
沈砚没接这句,只偏头看向他:“韩叔,你去盯李郎中的外宅。”
韩铁山立刻站直了些。
“盯人我拿手。”
沈砚继续道:“若尚书府的人先到,不要急着动手。”
“先看是谁去。”
韩铁山眼神一动:“面具人?”
沈砚眸色微沉。
“多半是他。”
“别人去,李郎中未必会怕到逃命。”
“只有那把刀到了,他才会明白,自己已经是死人了。”
叶知秋听得后背微微发凉。
这局里最狠的,不是逼李郎中慌。
是逼他在绝望里,自己去找最后那条命。
沈砚转头看向叶知秋:“你跟我走。”
叶知秋点头:“去哪儿?”
沈砚只吐出两个字。
“当铺。”
韩铁山一怔。
叶知秋也顿住了。
“当铺?”
沈砚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开口:“李郎中这种人,替曹天做事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
“银票,契书,能要命的手书。”
“这些东西,他不会全放在身边。”
“一定藏在一个最不起眼,又能随时变现跑路的地方。”
他顿了顿。
“城南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地方。”
叶知秋眸光一闪,立刻跟上了这条线。
对。
当铺最合适。
人杂,账乱,来去都不扎眼。
重要的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那里能立刻把藏着的东西取出来。
韩铁山见状一咧嘴。
“行!”
“我先去盯人!”
话音一落,人已经转进巷子,没了影。
叶知秋看着他那背影,低声开口:“少主怎么断定,是城南?”
沈砚抬脚往外走。
“因为李郎中怕死。”
“怕死的人,给自己留后路,不会留在权贵扎堆的地方。”
“他只会藏在自己最看不起的泥地里。”
天色一点点亮了。
尚书府里,灯却还没熄。
正厅内一夜没散的茶腥气混着碎瓷味,压得人心口发堵。
曹天坐在椅上,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堂下跪着的李郎中,膝盖早就麻了,后背也全湿透了。
他从昨夜跪到现在,一句重话都不敢多说。
只因他很清楚。
西山大营那四个字一出来,他在曹天眼里就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半晌,曹天终于开口。
“账呢?”
李郎中喉头一紧,声音发颤:“大人,属下无能,槐安坊旧宅出了岔子,那匣子……”
话没说完。
啪!
一只茶盏当场砸在他额角边上,碎瓷四溅。
李郎中浑身一哆嗦,连头都不敢抬。
曹天盯着他,声音很轻。
轻得反倒更吓人。
“我问的是,账呢?”
李郎中嘴唇发白,额上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丢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李郎中自己粗重又发虚的呼吸声。
曹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
“很好。”
“本官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银子,给你官位,给你路子。”
“结果你就给本官丢回来一句,丢了?”
李郎中指节死死抠着地面。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曹天缓缓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懒得再看他。
“出去吧。”
李郎中一怔。
他心头刚冒出一丝不敢置信的松气,下一瞬,那股凉意却更深了。
不对。
太不对了。
曹天这时候若是骂他,打他,甚至命人拖下去杖毙,他反而还能明白。
可这样轻飘飘放他走。
才最像要命。
李郎中伏在地上,嗓子都干了:“大人,属下愿将功折罪,属下还能去找,属下还能……”
“滚。”
曹天只吐了一个字。
李郎中心口一颤,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
屋里便多了一道影子。
那半边面具,在晨光未亮的厅中冷得像铁。
曹天没看他,只盯着地上那摔碎的茶盏。
“处理干净。”
面具男人低低应了一声。
“是。”
李郎中出了尚书府,脚步虚得几乎踩不稳。
晨风一吹,他后背那层汗更凉了。
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高悬,朱漆森冷。
什么都没变。
可他还是觉得,背后像有一把刀,已经悄悄贴上来了。
不行!
不能回家!
也不能回外宅!
那些地方曹天全知道,回去就是等死!
李郎中喉头发紧,袖中的手都在抖。
他努力让自己别慌,拐出长街后又故意绕了两道巷口,混进早起挑担的人流里,接着钻进一条卖柴火的偏街。
脚步越来越快。
呼吸也越来越急。
可越走,他越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没散。
像有人就在后头。
不远不近。
安安静静。
只等他松口气的时候,给他一刀。
李郎中眼角狠狠一抽。
真来了!
曹天真要杀他!
他猛地一拐,钻进一处米铺后巷,又从另一侧破门溜出去,踩着污水一路往城南深处扎。
跑!
他这些年替曹天做了太多脏事。
谁都可能活。
就他活不了!
一连甩开几条街后,李郎中才敢喘上一口气。
前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旧当铺。
门脸窄,招牌旧,半边漆都掉了。
若不是熟人,平日路过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李郎中眼里却一下亮了。
到了!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命!
里面不只有这些年悄悄吞下的银票,还有一封曹天亲手写下的手书。
那东西平日拿着烫手。
可现在,却是他唯一能换命的筹码。
只要拿到它。
他就能走。
出京也好,南下也好,哪怕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也总比死在曹天刀下强!
李郎中抹了把汗,低着头快步绕进当铺后院。
后院空荡荡的。
连鸡都没一只。
他胸口狂跳,哆哆嗦嗦推开柴房门,弯腰扒开墙角那口旧缸,又摸出藏在砖缝里的铜钥匙。
手抖得厉害。
钥匙接连碰了两次,才对准暗门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李郎中像抓住了命,几乎是扑着往里推。
可门刚开出一道缝。
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密室里竟点着一盏灯。
灯火不大。
却稳稳亮着。
亮得他后脊梁一寸一寸发冷。
那张太师椅上,正坐着一个人。
青衫旧,身形薄。
手里还翻着他藏在匣子里的银票。
那人头也没抬,只淡淡开口:“李大人,曹尚书的刀快到了,买命的钱,带够了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