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山林,树影一层层摇,像黑水在地上流。
三匹快马停在林边,鼻息粗重,白气一团团往外冒。
西山大营就在十里外。
远远望去,营地方向灯火稀疏,轮廓沉在夜色里,像一头伏着不动的巨兽。
韩铁山攥着缰绳,喉头滚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少主,咱们真去?”
叶知秋站在一旁,袖口还带着夜露,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也没立刻开口。
去西山大营这一步,太险。
稍有不慎,就是自投罗网。
沈砚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枯叶里,轻轻响了一声。
头里的针扎感还没彻底散干净,风一吹,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紧。
可越是这样,他脑子反倒越清楚。
真去调兵?
调个屁。
他手里那点东西,连半张图都算不上。
真敢拿去营门前晃,先让人拿下的只会是他自己。
沈砚抬眼望向西山方向,神色平静的很。
“不是去。”
“是路过。”
韩铁山一怔:“路过?”
叶知秋却先反应了过来,眼神微微一动。
路过。
不是进营。
那就是说,少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碰西山大营的大门。
沈砚偏头看向他:“残图呢?”
叶知秋立刻从怀里摸出那片烧剩的焦边,小心展开。
夜色下,那片纸边又黑又皱,只剩下一角模糊墨线,像被火舌咬剩的骨头。
韩铁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一抽。
就这玩意?
这东西别说调兵了。
拿去引火都嫌不够大。
沈砚看着那片残边,低声开口:“把它包起来。”
叶知秋顿了一下:“包起来?”
沈砚嗯了一声:“用破庙里顺来的那块布。”
韩铁山连忙从马鞍后头拽出一团脏兮兮的灰布。
布角还带着焦黑印子,混着一点陈旧香灰味,远远一看,活像谁从逃命路上匆忙裹出来的东西。
叶知秋接过布,小心把残图包进里头,指尖收得很紧。
他一边包,一边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沈砚不是要拿残图办事。
是要拿残图的样子办事。
包好之后,沈砚看了眼西山营地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韩叔。”
韩铁山立刻应声:“在。”
沈砚抬手一指前方山道尽头:“你去大营外围的暗哨附近转一圈。”
“别靠太近。”
“让他们察觉到附近有人就够了。”
“然后把这包东西丢下,装成仓促逃走时不慎遗落。”
韩铁山听得一愣。
还真就只是送东西?
他挠了下胡茬:“少主,不进去?”
沈砚看了他一眼:“进去干什么?”
“送死?”
韩铁山一噎。
也是。
这地方是京营重地,不是自家后院。
真往里闯,怕是还没走到营门前,箭就先到了。
叶知秋将包好的灰布递过去,低声道:“那暗哨若不捡呢?”
沈砚抬起眸子,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会捡。”
“今夜京城封城,消息不可能瞒得过西山大营。”
“这种时候,哨探在营外发现一个被人刻意丢下、还带着火烧痕迹的包裹,没人敢当成垃圾。”
他顿了顿。
“尤其。”
“它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掉在大营附近。”
叶知秋听到这里,心口缓缓一沉,随即又慢慢松开。
他彻底懂了。
少主这是在给人递一场误会。
一场谁都会主动往深里想的误会。
韩铁山接过灰布包,小心塞进怀里,脸上还有点发懵。
“那我要是把人引得太近了呢?”
沈砚看着他:“你跑快点。”
韩铁山咧了下嘴。
行。
这活他熟。
沈砚又补了一句:“只许惊,不许碰。”
“让他们觉得你心虚,让他们追两步就够了,绝不能让他们真缠上你。”
韩铁山点头:“明白。”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压低身子,沿着林边小道悄然摸了出去。
马蹄落在松软泥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知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压低嗓音:“若西山大营的暗哨当真把消息送去京城,曹天会信么?”
沈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风很冷。
脑中却一片清明。
“他会信。”
“不只会信。”
“还会自己替我们把前因后果补全。”
叶知秋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吸了口气。
是了。
今夜旧宅失火。
匣子丢了。
残图也出了问题。
城中又在封门搜人。
只要这时候,西山大营外再冒出一块烧过的图边,曹天根本不需要证实太多。
他只会先怕。
怕有人真把东西送到了西山大营。
怕军中已经有人接上了头。
怕自己最见不得光的那一截,终于压不住了。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赌的从来不是残图值多少钱。
赌的是曹天心里的鬼。
山林安静得厉害。
只有风声穿枝而过,偶尔带起一阵细细碎碎的叶响。
两人等了约莫半炷香。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动静。
像是马蹄蹭过碎石。
接着,又是一声枝杈折断的脆响。
叶知秋眸光一凝。
来了。
沈砚抬手示意他别动。
下一刻。
远处一棵歪脖松后,忽然闪出一道极淡的黑影。
那人伏得很低,几乎与夜色融成一片,只露出半截冷硬轮廓。
西山大营的暗哨。
叶知秋呼吸都轻了几分。
果然有。
那暗哨朝前摸了几步,目光落在地上,很快停住。
那里正躺着一团灰布。
像是谁慌不择路时掉下的。
暗哨没急着伸手,先四下扫了一圈,又凝神听了听周遭动静。
远处林外,韩铁山故意策马绕了一截,马蹄声忽近忽远,像有人仓皇脱身,不敢停,也不敢往正道上走。
这味就对了。
暗哨立刻俯身,将那团灰布捡了起来。
他手法很快,借着一点月色掀开布角,只看了两眼,身形便明显绷紧了。
叶知秋隔着老远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可就那一下收势,他已经知道对方上钩了。
暗哨重新将灰布裹紧,回头朝营地方向打了个极短的手势。
不多时,又有两道黑影从另一侧草坡后无声摸出。
三人凑在一起,低头看了那包东西。
即便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能看出来,那气氛已经不对了。
慎重。
紧绷。
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惊疑。
叶知秋盯着那一幕,胸口热了起来。
成了。
他们已经开始自己想了。
只要一想,这戏就不是他们说了算。
而是曹天的恐惧说了算。
片刻后,其中一人转身便走,速度极快,直奔营地方向。
没过多久。
一骑快马自西山大营侧门疾冲而出,沿着山道往京城方向狂奔。
马速极快。
连夜色都像被撞开了一道口子。
叶知秋见状一震,忍不住转头看向沈砚。
“他们真去报信了。”
沈砚望着那匹快马远去的影子,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饵吞下去了。
他没说话。
只是那点压在眸底的神色,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曹天今夜,大概别想睡了。
不远处,韩铁山也绕了回来。
他翻身下马,压着嗓子,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少主!那帮孙子真捡了!”
“我刚弄出点响,他们就跟闻着味似的摸过来了。”
“那包东西一落地,他们看得比亲爹遗书还认真!”
叶知秋差点让他这比喻呛了一下。
沈砚却只嗯了一声。
“走吧。”
韩铁山还没尽兴:“这就走?”
沈砚看了眼京城方向:“不走,等他们回头搜山?”
韩铁山当即闭嘴。
三人再不停留,牵马穿林,迅速没入另一侧夜色之中。
山风更紧。
身后的西山大营依旧沉在黑暗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一旦送进人心里,就比举着火把冲进大营还要厉害。
同一时刻。
京城,户部尚书府。
正厅灯火通明。
地上摔碎了两只茶盏,连案角都让人掀翻了一半。
曹天站在堂中,官袍未解,脸色阴沉得吓人。
槐安坊旧宅失火。
人没抓干净。
匣子没找回来。
连内廷都插了一脚。
今夜这一连串事,已经足够让他胸口发堵。
堂下跪着的李郎中更是面无人色,后背早被冷汗浸透,连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自己完了。
若底账真落进外人手里,他第一个就得死。
就在这时。
门外脚步声急急传来。
一名心腹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密信,声音都压得发紧:“大人,西山大营急报。”
西山大营。
这四个字一出,曹天眼皮就是一跳。
他一把将密信夺过,当场拆开。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彻底变了。
指节一点点收紧。
信纸都让他捏得发皱。
下一瞬。
啪!
他手中茶盏当场碎裂,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曹天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李郎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西山大营……”
“图在西山大营?!”
李郎中浑身一软,当场瘫在地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