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
青州城北三十里,荒坟岗。
这里的坟包大多已经塌陷,墓碑歪斜,被野草吞了半边。雨水冲刷着泥土,在坟包之间冲出一道道浑水沟。
陆沉舟就是从这样一座坟里爬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坟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当他推开头顶湿重的泥土时,指甲嵌进冰冷的泥浆,指缝里塞满了碎石和腐草根。泥土很重,压在身上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又沉又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上半身撑出坟坑。
然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嘴角淌进去,混着泥腥味,灌了满口。
暴雨冲刷着他身上的泥土,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不超过十六岁。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但眉骨上方横着三道交错的旧疤,让这张脸多了一种不该属于少年的戾气。头发又长又乱,湿透了贴在脸上。
他的左臂上有三道黑色的纹路,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
不是纹身。
那三道纹路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又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墨迹。在雨水的冲刷下,纹路泛着幽幽的暗光——不是反光,是光从纹路内部透出来的,像灰烬下将灭未灭的炭火。
后背也有一道更粗的纹路,从颈椎直贯尾椎。
一共四道。
陆沉舟抬起左手,盯着那些黑色纹路。
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而是因为那三道纹路在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那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带着脉搏跳动的温热。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苍老,遥远,像从万古之前传来的回响:
“渡尽九劫,方得真我。你已渡三劫,还剩六劫。”
声音消失。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再无痕迹。
陆沉舟愣了很长时间。
三劫?
他低头看着左臂上的三道纹路。如果一道纹代表一劫,那后背那道应该是第四劫——但为什么声音说只渡了三劫?
他试着回忆。
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过去。记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但那种空洞并不让他恐慌,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沉舟猛地抬头。
雨幕中,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是个老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蓑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捆柴火。
是个砍柴的。
老人也看见了他。
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你是人是鬼?”
陆沉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试了三次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人。”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疤移到身上的黑色纹路,又从纹路移到他爬出来的那座坟。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被泥糊了大半,勉强能看清“陆……之墓”。
老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是陆家的人?陆家的三少爷?!”
陆沉舟茫然地看着他。
“你不记得了?”老人急急地往前走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退回去,“青州陆家,三个月前满门被灭!陆家三少爷的尸体就埋在这座坟里——我亲眼看着下葬的!”
他指着那座坟,手指在发抖:
“你……你怎么又活了?!”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从坟里爬出来时留下的黑洞洞的坑。
原来如此。
他是被埋进去的。
他又“活”了。
“我不记得了。”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什么都不记得。”
老人沉默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惨白的天光。
最终,老人叹了口气,把竹杖递过来:
“先跟我回去吧。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不管是什么,先跟我回去。”
陆沉舟接过竹杖,撑着站起来。
双腿发软,膝盖打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瘦得厉害,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老人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那种眼神陆沉舟觉得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走出荒坟岗的时候,雨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把整片坟地染成了暗金色。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些歪斜的墓碑像一排排沉默的人,目送着他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
他已渡三劫。
还剩六劫。
而他连那三劫是什么,都已经不记得了。
【本章完】
钩子:老人的话在脑中回响——“陆家满门被灭,你的尸体就埋在这座坟里。”可他的左臂,为什么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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