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在药圃边上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后山的坡地上,露水在灵药的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赵灵均已经在畦子里忙活了,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检查培元果的根系,动作很轻很慢。
他看着她,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张老樵。
从劫渊裂缝出来之后,他一直在跑、在打、在修炼、在应对各种事情。没有时间停下来想那个老人。此刻静坐在药圃边,风卷着药香漫过耳畔,周遭的安宁像一把温柔的钥匙,将那些被强行压住的情绪尽数释放,汹涌着涌上心头。
那个老人救了他。
给他粥喝,给他地方住,告诉他陆家的事。
然后,替他挡在了死神面前。
挡在门口,张开双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张老樵的血没有沾在这双手上——是针,黑色的细针,从胸口穿过去——但他觉得手上全是血。洗不掉的、渗进皮肤纹路里的、每次握拳都会从指缝间渗出来的血。
“你怎么了?”
赵灵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沉舟抬起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小铲子。
“没什么。”
“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握拳头握得太紧、指节发白、肌肉痉挛的那种抖。
“有人替我死了。”他听见自己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赵灵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了。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犹豫,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陌生与熟悉的鸿沟,而是一层薄得无需介怀的窗纸。
“那个人对你很好?”她问。
“嗯。”
“那你记住他做过的事就够了。长相不重要。”
陆沉舟转头看她。她的侧脸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被雾气晕开的画,称不上漂亮,却干净得如同山涧里的清泉,澄澈无垢。
“你怎么知道不重要?”他问。
赵灵均想了想。“因为我爹死的时候,我哭了一天一夜,然后发现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我当时也很害怕,觉得自己不孝。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记得他教我种灵药的时候说过的话,记得他走路的姿势,记得他喜欢喝什么茶。这些比长相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人为你挡了一针。你记得这件事就够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
但他不再抖了。
夜里,陆沉舟又去了枯树林。
并非出于心底的急迫,只是他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杂役院的石屋太闷,药圃太安静,只有这里的黑色雾气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盘腿坐在那棵枯死的大树下,没有修炼,只是坐着。
左臂的劫印在黑暗里微微亮起,像三簇即将燃尽的炭火,明明灭灭。他猛地将袖子撸至肘弯,指尖攥紧小臂,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交错的纹路之上。
三道。血肉劫。每一道都代表他死过一次。
坟里一次。反杀杀手一次。劫渊裂缝里一次。但他只有三道劫印,后背那道是蓝色的记忆劫,不是生死劫。
劫渊老人说他已经渡了四劫——坟中一劫,血肉一劫,心脏一劫,记忆一劫。
但左臂只有三道劫印。
陈伯的账本不对。
陆沉舟缓缓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的劫印,那些关于劫数的数字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三道劫印代表三次激活。坟里那次算一劫,血肉劫激活算一劫,心脏停搏算一劫,记忆劫激活算一劫——四劫,三道劫印。
说明有一劫没有留下印记。
哪一劫?
坟里那次。他没有激活劫印就从坟里爬出来了,那不是劫印的力量,是别的什么东西让他“活”了过来。那个东西没有留下印记,但代价已经付了。
什么代价?
他不知道。
“你不修炼,在想什么?”
阿黛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陆沉舟睁开眼。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今天穿的不是杂役服,是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想一些想不起来的事。”他说。
阿黛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岩石上坐下。银白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漏下,恰好落在她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嘴唇很薄,下巴很尖,皮肤白得不像活人。
“你上次说,你是个在躲的人。”陆沉舟说,“躲谁?”
阿黛沉默了片刻。“躲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谁?”
“我自己。”
陆沉舟定定地看着她。
阿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称不上是笑。“你身上的劫印在成长。左臂的三道比七天前大了三分之一,纹路也更复杂了。照这个速度,你再吸收一次劫兽的核心,就能冲开第五道封印,突破炼气九层。”
“你一直在看我修炼?”
“我在看劫印。”阿黛纠正,“劫印的成长轨迹,能告诉我你是谁。”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阿黛抬手指向他左臂最上方的那道劫印。“第一劫印·血肉劫,纹路特点是粗、直、没有分叉。说明激活的时候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用了最极端的方式。”
第二道。“第二劫印·记忆劫,纹路特点是细、弯、有分叉。说明激活之时你曾陷入犹豫,在“要不要付出代价”的两难里反复挣扎,但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第三道。“第三道劫印还没完全成形,但纹路的走向已经能看出来——它会比前两道都复杂。”
她收回手,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劫印的形状,就是你每一世性格的投影。第一世的人很直,宁折不弯。第二世的人很纠结,总是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第三世——”
“第三世怎么了?”
“第三世的人,既直又纠结。说明你骨子里是个矛盾的人。想杀人不眨眼,又想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做不到,所以每一世都很痛苦。”
陆沉舟垂着眼,沉默了很久,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阿黛站起来,“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他们最后都疯了。有的疯得快,有的疯得慢,但没有一个活下来。”
她转身要走。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陆沉舟说。
阿黛停住脚步。冷雾在她身周翻涌,一点点将她的身影吞蚀掉大半,只剩模糊的轮廓在雾中沉浮。
“我叫殷黛。殷商皇室的殷。”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一百二十年前,殷商皇室用活人炼制劫器。我就是那件劫器。”
“你不是哑巴,是因为你不想说话。”
“不是不想说话。”阿黛的声音很轻,“是我说的话,听到的人都会死。”
雾气吞掉了她剩下的半截影子。
陆沉舟独自坐在枯瘦的老树下,望着眼前翻涌的雾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粗糙的纹路。
一百二十年前。活人炼制的劫器。
那她的修为——不是金丹,不是元婴,而是劫器本身的威能。劫器的等级取决于炼制时的投入——投入的修士越多、修为越高,劫器就越强。
殷商的皇室,用活人炼制的劫器。
那得死多少人?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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