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舟就出发了。
青州城在落云宗东南方向八十里，走路要大半天。他把劫石碎片装进一个布袋里，扎紧口子，塞进怀中。
钱多宝在杂役院门口拦住了他。
“你真打算一个人去？青州城现在不太平，血劫宫的人可能还在那一带活动。”
“你有更好的办法？”
钱多宝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家的信物。青州城东市有个叫钱通海的商人，是我远房叔叔。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他能帮你把劫石碎片换成灵石，不会被黑店宰。”
陆沉舟看着手里的玉佩。玉佩成色算不上好，表面布着几道细密的裂纹，却被打磨得莹润光滑，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佩戴的旧物。
“谢了。”
“别谢我。”钱多宝摆了摆手，“你要是死了，这玉佩就当烧给你了。”
陆沉舟把玉佩收好，转身走了。
钱多宝立在杂役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渐渐隐进山路上的晨雾里，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也没说出口。
青州城比陆沉舟想象的要大。
城墙高约三丈，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表面有大片焦黑的痕迹——是三个月前那场大火的痕迹。城门口的守卫身着玄色皮甲，腰间挎着一柄环首刀，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遍，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城里很热闹。街道两侧是各种店铺——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杂货铺、酒楼、客栈、赌坊、青楼，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气息——烤肉的焦香、草药的清苦、香烛的幽甜，混着汗味的咸腥、血味的冷冽与脂粉的甜腻，直钻鼻腔，呛得他鼻子发酸。
陆沉舟低着头，穿过人群，往东市走。
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巷子深处，有一片废墟。烧焦的梁木、坍塌的断壁、碎裂的瓦砾间，半人高的荒草从残墟里钻出来，在风里瑟瑟摇晃。
那是陆家的方向。
他没有走进去。不是不敢，是没时间。赵灵均还等着解药。
东市在城东，比西市安静得多。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面不大，但装修讲究，挂着木质的牌匾，上面的字是刻出来的，不是写的。
钱通海的铺子在东市最深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茶叶铺和一家书画铺之间，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牌匾上写着“通海商行”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陆沉舟推门进去。铺子里昏暗无光，唯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晕着昏黄的光，火苗在静谧里微微跳动。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着头打算盘。
“钱通海？”陆沉舟把玉佩放在柜台上。
胖男人抬起头，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陆沉舟脸上。他的眼睛很小，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过油的黑石子，在昏黄灯光里翻着精明的光。
“钱多宝让你来的？”
“嗯。”
“为了什么事？”
“换灵石。”陆沉舟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扎口，把劫石碎片倒在柜台上。
暗紫色的光从碎片中透出，照亮了胖男人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拿起一块碎片，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灯光下看了看。
“劫石碎片。品相中等偏上，个头不算大，但数量够。”他把碎片一块块捡拢，分类、称重、估算，指尖翻飞动作麻利，活脱脱一副老油子商人做派。“总共四百三十灵石。”
“市价不止这些。”陆沉舟说。
“市价是五百灵石。”胖男人没否认，“但我收你的货要冒风险。劫石是落云宗的禁运物资，被城主府查到，我这铺子就完了。我出四百三，你要是觉得亏，可以去别家问问——但别家连收都不会收。”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四百五。外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血劫宫在青州城的据点在哪里。”
胖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重新上下打量陆沉舟，目光沉了不少，带着几分审视。
“你要找血劫宫的麻烦？”
“不找麻烦。避开麻烦。”
胖男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捏起狼毫笔蘸了蘸墨，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对折两次，用指节推到他面前。
“城西，柳巷，第三棵槐树下面，有个地窖入口。但那是一个月前的消息了，现在他们还在不在那里，我不保证。”
陆沉舟指尖一勾接过纸条，指尖碾了碾纸边，飞快地塞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胖男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把灵石倒出来数——四十五块中品灵石，每块值十块下品。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两颗深红色的丹药，用纸包好，和灵石一起推过来。
“劫毒的解药，一颗内服，一颗外敷。多出来的一颗算我送的。”
陆沉舟把钱和解药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胖男人叫住了他。
“等一下。”
陆沉舟回头。
胖男人脸上的肉僵了僵，眉头拧起又松开，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像是有话卡在了喉咙里。
“陆家的案子……三个月前我也听过一些传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只是灭门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有人说，灭门那一夜，陆家三少爷没死。不是‘尸体被找到然后下葬’那个没死，而是——他根本没死在那场火里。有人看见他在火灭之后从陆府后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陆沉舟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
“谁说的？”
“一个疯子。”胖男人低下头，重新开始打算盘，“他的话不可信。三个月前他就疯了，整天在街上喊‘陆家三少爷杀人了’‘陆家三少爷不是人’。后来城主府的人把他抓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你走吧。”胖男人说，“别回来了。”
陆沉舟推门出去。
正午的阳光像淬了火的刀刃般刺目。他立在东市的街道上，眯起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疯子说的是真的。
火舌彻底熄灭的那一刻，他从后门踉跄着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的长刀，刃上的血珠正顺着刀身簌簌滴落。
三百多口人。
他杀的。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想起来，恨自己为什么不在坟里烂掉，恨自己为什么要活过来。
但他没有时间恨。
赵灵均还在等解药。
他猛地将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骨节泛出青白。稍许后松开手指，将解药紧紧揣进怀里，大踏步朝着城门口走去。
城西，柳巷，第三棵槐树。
路过那条巷口的时候，他没有停，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不是不感兴趣，是现在不能节外生枝。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血劫宫的事，以后再算。
现在——
救人。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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