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管道尽头吹来。
陆见微趴在直径一米的通风管道里,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每一次身体与粗糙铁皮的摩擦,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左臂被简陋木板固定的断骨处,每一次微小的震动都让他牙关紧咬。汗水、血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生锈的管壁上。
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嘶哑的声响,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气。体力的透支已经到了极限,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拉扯,全靠一股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在强行支撑。
前方,系统【信息态扫描】地图上标注的“出口”点越来越近。地图显示,那里是一个通向地面的、被杂草和废弃物半掩的排气口。出了这个口子,外面是废弃厂区边缘的一片荒地,更远处似乎是老旧的居民区边缘。
三百米的距离,在平时或许只是一次轻松的漫步。但对现在的陆见微而言,不啻于一场艰苦的马拉松。他爬爬停停,不时需要趴在冰冷的管壁上喘息,对抗着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手机早已没电关机,黑暗成了唯一的主宰,只有系统地图在意识中那点微弱的光标,指引着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身体几乎要彻底瘫软在管道里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城市边缘那种污染天空映衬下的、暗淡的灰白色天光。同时,风声变得更加清晰,带着湿冷的夜的气息。
到了。
排气口被几根锈蚀的钢筋栅栏封着,但早已破损变形,缝隙足以让人挤出去。栅栏外面,是及腰高的、枯黄杂乱的荒草,在夜风中簁簁作响。
陆见微趴在出口边缘,没有立刻出去。他侧耳倾听,将【危机预感(微弱被动)】和【战斗本能(初级)】带来的那点残留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模糊的城市背景噪音。没有人类活动的声响,没有车辆引擎的声音,也没有那种被窥视的、冰冷的恶意感。
暂时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一根相对结实的钢筋,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从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粗糙的钢筋边缘刮擦着伤口,带来新的痛楚。他闷哼一声,滚落在潮湿松软、满是枯草败叶的地面上。
夜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湿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寒冷,立刻翻滚着躲到一堆半埋在土里的混凝土碎块后面,只露出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里确实是废弃厂区的边缘。身后是庞大、黑暗、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厂房轮廓。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更远处是低矮、杂乱的自建房,零星亮着几点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垃圾、污水和远处化工厂排放的、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没有追兵的影子。也没有可疑的车辆或灯光。
他看了一眼系统地图。代表威胁的三个红色闪烁点,仍然集中在冷却塔和辅楼附近,距离他现在的位置,至少有七八百米,中间隔着复杂的厂区建筑和地形。
暂时摆脱了。
但还不能松懈。“影子”杀手是专业的,他们发现冷却塔内失去他的踪迹后,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个排气口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而且,沈南舟提供的这个“安全点”本身已经暴露,对方可能知道这个出口的存在。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前往沈南舟提供的第二个地址——“安心”养老院后巷的那个安全屋。但那里白天已经被证实有埋伏,现在去风险太大。而且,他现在的状态,也支撑不了长途跋涉了。
他需要一个临时的、可以让他稍作喘息、处理伤口、补充体力和信息的地方。
他想起了阿雅。那个残疾女孩住在老城区,距离这里不算太远,而且她对他抱有感激。但去她那里风险同样不小,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而且她的居住环境未必安全隐蔽。
他想起了老黑。但老黑胆小,而且之前已经联系过一次,再去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谁?
他脑海中浮现出陈建国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但老人自身难保,孙女还在医院,去他那里更不合适。
孤立无援。这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块,缓缓坐了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处理伤口、寻找出路、躲避追杀……这一连串的极限操作,已经榨干了他最后的心力和体力。现在暂时安全,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剧烈的疼痛、极度的寒冷和饥饿感,就如同苏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地撕咬他的身体和意志。
他从塑料袋里摸出最后一点东西——半块被压扁的、沾着污渍的压缩饼干。他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软化,然后一点点咽下。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简易医疗处理(入门)】的知识,引导自己的呼吸,尝试进行一种最简单的自我放松和能量积蓄。同时,他也在意识深处,与那点银白色的系统光点建立更深的连接,尝试去“感受”和“引导”【基础细胞活性增强(被动)】的效果,让它更有效率地修复那些最致命的伤口。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但渐渐地,他感觉伤口的灼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身体的寒冷感也稍微缓和。精神力也在极其缓慢地恢复,【危机预感】带来的那种模糊的预警感,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
就在这时,【危机预感】猛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悸动!
不是针对他自身,而是指向……他左前方大约百米外,荒地边缘与自建房交界处的一小片阴影。
那里有什么东西,或者人,刚刚移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极其短暂的、冰冷的“审视”意味。很淡,几乎被夜风和荒草声掩盖,但没能逃过陆见微在极限状态下提升到极致的感知。
不是“影子”杀手。他们的气息更加冷酷、凝聚,像出鞘的刀。这道气息则更加……飘忽,晦涩,带着一种观察和评估的意味,而且似乎并没有立刻的杀意。
是谁?附近的居民?流浪汉?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见微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身体没有动,甚至呼吸都变得更加微弱绵长。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针,投向那片阴影。
阴影里,似乎蹲着一个人影。很模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隐约看到轮廓,似乎穿着深色的、不起眼的衣服,蜷缩着,像在躲避夜风,又像在观察什么。
那人影似乎并没有发现陆见微。蹲在那里大约半分钟后,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僵硬,看起来不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他(或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建房的方向,慢慢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一栋低矮房屋的拐角后。
走了。
陆见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是附近的流浪汉?还是夜里出来解手或做别的什么的居民?虚惊一场?
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危机预感】不会无缘无故预警。那人影虽然看起来无害,但那种“审视”的感觉是真实的。也许对方只是无意中瞥到了这边,也许……对方注意到了什么,只是没有声张。
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刚才的动静(他挤出排气口、摔倒的声音)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而且,夜晚的荒地并不安全,除了可能的追兵,还有流浪狗、或者其他危险。
他必须做出决定。去哪里?
他再次调出系统地图。目光落在了地图边缘,那片代表自建房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巷道交错,人口杂乱,易于隐蔽。而且,刚才那个人影就是消失在那片区域。
也许……可以冒险进入那片自建房区,找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暂时藏身,等到天亮再想办法联系沈南舟,或者寻找其他出路。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塑料袋(里面只剩下一点垃圾和那卷防水胶带)塞进怀里,手枪重新检查了一下,塞回后腰。然后,他压低身体,借助荒草和夜色的掩护,朝着自建房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百米的距离,他花费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危机预感】和【战斗本能】提升到极致。
终于,他来到了自建房区的边缘。这里比他之前待的老城区棚户区更加破败混乱。房屋低矮歪斜,墙壁上糊着各色塑料布和旧报纸,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地上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深夜时分,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灯泡亮着,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摇曳。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婴儿的啼哭,或者醉汉含糊不清的呓语。
陆见微如同幽灵般滑入一条最黑暗、最狭窄的巷子。他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缓缓移动,寻找着可能的藏身之处。
一个堆满破烂家具和建筑垃圾的死角?不行,太显眼,而且容易被人翻找。
一个半塌的、用塑料布遮着的窝棚?也不行,可能已经有主人。
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敞着门的公共厕所?更不行,那里可能有人。
他像一只真正的老鼠,在城市的血管最肮脏的末梢里逡巡。伤口在持续消耗他的体力,寒冷让他瑟瑟发抖,饥饿感如同钝刀,一下下切割着他的胃。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随便找个角落蜷缩起来听天由命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尽头,一栋看起来比其他房屋更加歪斜、似乎随时会倒塌的两层小楼的背面。
那里有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纸胡乱搭出来的、极其低矮的棚子,紧贴着楼房的墙壁,像是后来违章搭建的储藏间或者鸡窝。棚子没有门,只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面堆满了看不清的杂物,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最重要的是,在【危机预感】的感知中,这个棚子虽然肮脏,但里面没有活物的气息,而且位置极其偏僻隐蔽,从主巷子根本看不到这里。
就是这里了。
他不再犹豫,弯下腰,几乎是爬着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里面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一点,大约有两三个平米,堆满了破麻袋、烂木板、锈蚀的铁桶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垃圾。地面是潮湿的泥土,气味难闻至极。
但这里足够隐蔽,足够黑暗,暂时也没有危险。
他挪开几个破麻袋,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燥、可以躺下的地方。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糊满不知名污物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整个人几乎虚脱。
暂时……安全了。
他拿出最后一点防水胶带,借着极其微弱的、从洞口缝隙透进的夜光,摸索着检查并加固了几处可能崩裂的伤口包扎。然后,他吞下最后一片止痛药(消炎药已经没了),将身上那件沾满污渍的旧工装裹紧,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
做完这些,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任由无边的疲惫和黑暗将他吞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调动起一丝精神,向意识深处的系统光点传递了一个模糊的意念:“监控……生命体征……预警……”
银白色的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应。
然后,陆见微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近乎昏迷的睡眠。
在他沉睡的棚子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远处,废弃厂区的方向,隐约有几点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如同鬼火,在黑暗中无声地搜索、徘徊。
而在这片肮脏混乱的自建房区深处,那个瘸腿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一处屋顶的阴影里。他(或她)蹲在那里,目光幽深,远远地望着陆见微藏身的那栋歪斜小楼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猎杀的游戏,并未因猎物的暂时藏匿而停止。
相反,在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更多的眼睛,似乎正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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