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的黑暗，裹挟着陈腐的泥土、铁锈和经年累月污水沉淀的刺鼻气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陆见微的身体在粗糙湿滑的砖石斜坡上失控地向下滑坠。背部、肩膀、腿上的伤口与粗糙表面的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只能用完好的右臂徒劳地抓挠着湿滑的墙壁，试图减缓速度，指甲在砖缝和苔藓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留下道道血痕。
头顶上方，洞口处那道冰冷的手电光束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锁定着他模糊下坠的身影。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金属鞋钉刮擦砖石的急促声响——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影子”杀手，毫不犹豫地紧跟着钻入了通道，追了下来！
通道的坡度很陡，近乎垂直，但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带着一定的螺旋弧度。陆见微在失控的滑坠中，【战斗本能】疯狂运转，强行接管了他重伤虚弱的身体，做出最本能的保护性动作——蜷缩身体，护住头部和左臂骨折处，用相对完好的背部承受撞击。
“砰！砰！砰！”
身体接连撞在突出的砖石和不知名的障碍物上，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他也借着这些撞击，稍微改变了下坠的方向和速度。
下滑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陆见微感觉肺部空气几乎被挤压一空，意识因为剧痛和缺氧而开始涣散时，脚下猛然一空！
“噗通！”
他重重摔在了一片冰冷、粘稠、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没及脚踝的污水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污水呛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灼痛和难以形容的恶心感。
他挣扎着从污水中爬起来，剧烈咳嗽，呕出带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黑水。视线因为污水和黑暗而一片模糊。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这里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排水管道，直径超过三米，弧形穹顶，两侧是滑腻的、长满不知名真菌的水泥壁。管道内流淌着深及脚踝的、散发着恶臭的黑绿色污水，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垃圾和泡沫。空气污浊沉闷，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哗哗的流水声，证明这条管道并非完全死寂。
头顶上方，那个他摔下来的陡峭通道口，像一个张开的漆黑嘴巴，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有七八米高。手电光束从洞口，射出，在污浊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柱，快速扫动着。
“在下面！”一个冰冷的声音（似乎用了某种翻译设备，带着机械的腔调）从上方传来。紧接着，是金属鞋钉刮擦砖石、快速下降的声音！他们下来了！
陆见微心脏狂跳。他环顾四周，管道向两个方向延伸，都淹没在深沉的黑暗中。【危机预感】没有明确的指向，说明两个方向都可能存在未知的危险。【熵流视觉】因为刚才的极限使用和身体重创，再次变得模糊，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被动预警，无法提供清晰的环境熵流地图。
他必须立刻选择一条路，然后尽可能快地拉开距离，利用复杂的地下管网地形摆脱追兵。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在及踝的污水中奔跑，速度能有多快？而且，剧烈的奔跑会牵动伤口，留下明显的血迹和水痕，等于给追兵指路。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思考间隙，头顶传来“砰、砰”两声轻微的落地声——两个“影子”杀手也跳下来了，落在不远处的污水中，水花四溅。
手电光束瞬间锁定了他的位置！
陆见微不再犹豫，凭着直觉，朝着水流声相对更响、管道似乎也更宽阔的右侧，用尽力气，踉跄着冲了过去！污水阻力很大，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冰冷刺骨的污水浸泡着腿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
“咻！”
一声轻微破空声！是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管壁上，箭尾嗡嗡颤抖。
对方在移动中射击，依然如此精准！陆见微汗毛倒竖，身体本能地做出一个不规则的晃动，同时脚下猛地加速，冲进了前方管道一个微微向右的弯道，暂时脱离了手电光束的直射范围。
但追击的脚步和手电光紧追不舍。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在污水中追击，速度也比他快得多。距离在迅速拉近。
这样跑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反击，必须制造障碍，必须利用环境！
他一边狂奔，一边用【战斗本能】带来的敏锐感知，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管道壁上滑腻的苔藓，水面上漂浮的垃圾，穹顶垂下的锈蚀管道和电线，脚下凹凸不平、时而出现的台阶或障碍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一根从管壁延伸出来、锈蚀严重、半悬在污水上方的金属管道上。管道有小腿粗细，看起来是废弃的通风管或排水支管，连接处已经松脱，只靠几根锈蚀的螺栓勉强挂着。
一个计划瞬间成形。疯狂，但或许有效。
他冲向那根悬垂的管道下方，故意放慢了一点速度，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力竭的闷哼，身体微微摇晃，做出快要支撑不住的样子。
身后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果然迅速逼近！两道矫健的黑影，一前一后，从弯道后冲出，距离他只有不到十米！
冲在前面的那个“影子”杀手，显然看到了陆见微“踉跄”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抬起手中的弩，就要再次射击！
就是现在！
陆见微在对方抬弩瞄准的瞬间，原本“踉跄”的身体猛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前一个鱼跃前扑！同时，他的右手，在跃起的半空中，死死抓住了那根悬垂锈管的末端，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体重，狠狠向下一拉，然后借着前扑的势头，猛地向侧后方甩去！
“嘎吱——咔嚓！”
早已锈蚀不堪的连接螺栓，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拉扯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随即崩断！整根数米长的沉重锈管，被陆见微借力甩动，如同一条沉重的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剥落的厚重铁锈，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影子”杀手，横着扫了过去！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那杀手显然没料到陆见微在如此绝境下还能做出如此精准而致命的反击！他脸色微变，射出的弩箭因为陆见微的突然前扑而落空，再想躲避横扫而来的锈管已经来不及了！
“砰！！！”
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管道内轰然炸响！沉重的锈管结结实实地扫在了杀手的胸腹部位！即便有防弹衣的缓冲，那可怕的冲击力也让他如同被狂奔的卡车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管壁上，又弹回来，摔进污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他手中的弩脱手飞出，掉进远处的黑暗里，而他本人则蜷缩在污水中，发出痛苦到扭曲的闷哼，一时半会儿显然爬不起来了。
一击得手！但陆见微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和牵动伤口，摔倒在冰冷的污水中，呛了好几口臭水，眼前阵阵发黑。左臂骨折处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固定似乎又松动了。
但他没有时间喘息。另一个“影子”杀手就在几步之外！同伴的重创显然激怒（或者说，更加引起了警惕）了他，但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几乎在锈管扫中同伴的瞬间，他已经如同猎豹般侧移，避开了锈管的余势，同时手中的手枪（装了***）已经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手电光映照下，死死锁定了摔倒在污水中的陆见微！
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陆见微的脊椎！他躺在及踝的污水中，浑身剧痛，筋疲力尽，手无寸铁，面对着一个全副武装、杀意凛然的职业杀手。距离，不到五米。对方只需要轻轻扣动扳机。
结束了？
陆见微瞳孔收缩到极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能看到杀手扣在扳机上的、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动作，能看到对方眼中那种纯粹的、漠然的杀意，能感觉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和伤口汩汩流血的温热……
不！还没有！
在杀手即将扣下扳机的、那千钧一发的刹那，陆见微躺在污水中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完全违反人体力学、近乎本能的、诡异到极点的动作！
他的腰腹和背肌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一拧！不是向旁边翻滚（距离太近，翻滚躲不开子弹覆盖），而是用还能动的右腿，狠狠蹬在身下一块半埋在淤泥中的、坚硬的物体（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金属垃圾）上！同时，左手（尽管剧痛无力）也猛地拍击污水！
“哗啦！”
污浊的水花，在他身体两侧猛然炸开，形成两片短暂而浑浊的水幕！他的身体，则借着蹬踏和拍击的反作用力，如同一条受惊的泥鳅，贴着污浊的水面，以一种近乎滑行的、扭曲的轨迹，向着杀手的下盘方向，猛地滑窜过去！速度奇快，动作诡谲，完全超出了常理和杀手的预料！
“噗！噗！”
两声轻微的枪响。子弹射入陆见微刚才躺倒位置后方的污水和管壁，溅起浑浊的水花和碎屑。杀手因为陆见微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贴地滑行的闪避动作，枪口下意识地跟随下压，但已经慢了半拍！
而陆见微，已经滑到了杀手脚下！杀手因为射击而下蹲的姿势，使得他的下盘暴露在了陆见微面前！
就是现在！
陆见微眼中凶光爆闪！完好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同最锋利的铁锥，在滑行中精准无比地、狠狠戳向杀手支撑身体重心的右腿膝弯内侧——委中穴！同时，他的左脚也如同毒蝎摆尾，向上撩起，狠狠踢向杀手毫无防备的裆部！
上下夹击！阴狠毒辣！毫无章法，却充满了最原始的、以命搏命的凶悍！
杀手脸色终于变了！他显然没料到，一个重伤濒死、手无寸铁的猎物，在绝境中竟能爆发出如此诡异、狠辣、完全不顾自身伤势的反击！他想要抬腿躲避，但陆见微滑行的速度太快，攻击的角度又太过刁钻！
“噗！”
陆见微的右手指锥，狠狠戳中了杀手的膝弯内侧！即便隔着战术裤，那精准的打击和穿透力，也让杀手右腿一麻，膝盖不由自主地一软！
而陆见微上撩的左脚，也结结实实地踢中了目标！虽然力道因为伤势大减，但那个部位的脆弱，依然让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扭曲的闷哼，身体因为剧痛和膝弯受创而瞬间失去平衡，向后踉跄退去，手中的枪也差点脱手！
机会！唯一的机会！
陆见微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调整的机会！在杀手身体失衡、向后踉跄的瞬间，他已经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撑地，整个身体如同捕食的鳄鱼，从污水中弹射而起，合身撞进了杀手怀中！
“砰！”
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污水中！水花四溅。
陆见微压在杀手身上，不顾左臂传来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用头，用肘，用膝盖，用一切能用的部位，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捶打杀手的面部、咽喉、胸口等脆弱部位！他没有经过系统的格斗训练，此刻的攻击全凭【战斗本能】驱动的、最原始、最野蛮的生存欲望！
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疯兽般的近身缠斗打得措手不及。他受过严格训练，擅长中远距离的精准猎杀和一击毙命，但在这种贴身泥沼般的扭打中，很多技巧难以施展。他想用枪，但枪在摔倒时脱手，掉进了旁边的污水中。他想用匕首，但陆见微如同八爪鱼般死死缠住他，根本不给他抽刀的机会。
两人在及踝的冰冷污水中翻滚、扭打、嘶吼（主要是陆见微压抑的闷哼和杀手愤怒的低吼）。污水灌入口鼻，血腥味、铁锈味、恶臭味混合在一起。手电筒在扭打中掉进水里，光线被污水阻隔，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光晕，映照着两张在黑暗中狰狞扭曲、沾满污水和血污的脸。
陆见微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肯死去的凶悍意志在支撑。他身上的伤口在激烈的扭打中不断崩裂，鲜血汩汩流出，体力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速战速决！
在一次翻滚中，陆见微的右手，偶然摸到了杀手腰间一个硬物——是刀鞘！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拔出那把狭长、锋利的军刺！
寒光一闪！
杀手也察觉到了危险，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双手死死抓住了陆见微持刀的手腕！力量极大，陆见微重伤虚弱，竟然无法将刀刺下！
两人僵持住了，在污水中翻滚，军刺的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颤抖着，时而靠近杀手的咽喉，时而被强行推开。
陆见微感觉自己的右手腕快要被捏碎了，意识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开始模糊。杀手虽然也受了伤（膝盖和裆部），但显然比他状态好得多，眼中杀意越来越盛，双手的力量在一点点加大，将刀尖缓缓推向陆见微自己的脖颈！
结束了……真的要结束了吗？
不！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些杂碎手里！
陆见微眼中，那点银白色的系统光点，在他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猛然剧烈地、前所未有地闪烁起来！不是主动技能触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源于灵魂本源的、对“生存”和“毁灭”的极致渴望，与系统（协议终端）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降至临界点！强烈生存意志激发协议底层响应！】
【【战斗本能（初级）】受到未知催化……】
【正在重新整合宿主现有战斗记忆碎片、身体状态数据、环境信息……】
【临时推演生成——绝境反杀模式（适配当前环境及宿主状态）！】
一股冰冷的、狂暴的、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纯粹由“杀戮”和“生存”指令构成的信息流，轰然冲入陆见微即将停滞的大脑！与此同时，他那重伤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针强心剂，残存的所有肌肉纤维，在这一刻，按照某种最优化的、近乎本能的轨迹，猛然协同发力！
僵持中，陆见微被杀手压制、推向自己脖颈的右手，忽然极其诡异地向内一缩，不是硬抗，而是主动卸去了大部分对抗的力量！这个变化让杀手力量用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
就是这一倾的瞬间！
陆见微的头，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向前撞去！不是撞向杀手的脸，而是撞向杀手因为前倾而暴露出的、咽喉下方的锁骨位置！
“咔嚓！”令人心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抓住陆见微手腕的双手力道不由得一松。
而陆见微的右手，借着对方力道松懈的刹那，手腕一翻，军刺的刀锋不再指向对方或自己，而是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从两人身体紧贴的缝隙中，狠狠刺入了杀手的左侧肋下——一个没有防弹插板保护、且能直达内脏的脆弱区域！
“呃——！”
杀手的身体猛然僵住，双眼暴凸，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肋下的刀柄，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陆见微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陆见微握着刀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一拧！然后猛地拔出！
滚烫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片，从伤口中狂喷而出，溅了陆见微满头满脸。
杀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体抽搐了几下，向后仰倒，重重摔进污水中，溅起最后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水花，然后，不动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黑暗、恶臭的地下管道。
只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和陆见微自己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拉动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
他跪在冰冷的污水中，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军刺。浑身湿透，血水、污水、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颤抖的身体，不断滴落。左臂软塌塌地垂着，剧痛钻心。全身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灼烧，失血带来的寒冷深入骨髓。
但他还活着。
在绝境中，反杀了两个“影子”杀手。
代价是，他感觉自己也快死了。视线开始发黑，耳鸣尖锐，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冰冷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就真的完了……
他咬着牙，用军刺撑着地，挣扎着，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如同面条，刚刚站起一半，又无力地跪倒下去。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不属于污水流动的滴水声，从他身后不远处，管道更深处的黑暗中，突兀地传来。
陆见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用尽力气，猛地转过头，沾满血污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两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在远处管道的拐角阴影里，一闪，又一闪。
不是手电光。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什么？
没等陆见微看清，或者做出任何反应——
“嗖！”
一道细长、迅捷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那个拐角阴影中窜出，贴着污浊的水面，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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