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一样,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郝凡单手扶着电驴车把,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车筐里的保温箱。雨水顺着他廉价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好烦。
这是他今天第二十七单。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九点,午饭是路边摊五块钱的煎饼,边啃边看导航。
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订单“锦绣华庭A座1901”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
郝凡眯起眼,透过雨幕看向前方那栋在暴雨中依然灯火通明的高档公寓楼。还有三百米。
电驴电量显示只剩下一格,在红线上反复横跳。
他深吸一口气,拧紧车把。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边一个撑伞女人的裙摆。女人尖声骂了句什么,郝凡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好烦。烦透了。
三分钟后,他提着保温袋冲进锦绣华庭大堂。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此刻的狼狈——雨衣往下滴水,帆布鞋湿透,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水印。
前台保安皱着眉看他,手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
“外卖。”郝凡举起袋子,声音没什么起伏,“1901。”
保安打量了他两秒,抬了抬下巴:“那边电梯,别把地板弄太湿。”
郝凡点点头,拖着湿漉漉的脚步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门映出他的脸。二十五岁,本该是精神最好的年纪,可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着三个字:倒霉相。
“叮——”
十九楼到了。
1901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把手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郝凡按了门铃。
等了三秒,没反应。
又按了一次。
这次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丝质睡袍,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他身后,客厅的暖光里,能看见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窈窕背影正往卧室走。
“外卖。”郝凡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男人没接,先是看了眼手表,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郝凡。
“超时了。”
声音不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隔着两米都能闻见。
“雨太大,路上有车祸,堵了。”郝凡说,声音还是平的。他累得连多余的情绪都挤不出来。
“关我屁事?”男人笑了,是那种很标准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我付的是配送费,不是听你解释的理由费。”
他从郝凡手里接过袋子,没立刻关门,而是当着郝凡的面,慢条斯理地拉开保温袋的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汤盒侧翻了,汤汁浸透了纸袋的一角。
“看看,”男人啧了一声,把袋子拎到郝凡眼前晃了晃,“汤都洒了。你们现在送外卖的,都这么不专业?”
郝凡看着那袋汤。他记得这单——一家很贵的日料店的海鲜汤,配送费十五块,他这一趟能拿八块五。
“路上颠簸,”他说,“包装是店家打的,我……”
“所以还是别人的问题?”男人打断他,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找借口一流,做事三流。”
他把袋子往郝凡脚下一扔。
保温袋砸在湿漉漉的鞋面上,又滚到地上。拉链没拉紧,汤盒滚出来,褐色的汤汁洒了一地,在锃亮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拿走,我不要了。”男人抱起胳膊,“差评,投诉,封号。一套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上下扫了郝凡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滚吧,穷鬼。”
门“砰”一声在郝凡面前关上。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那声巨响亮起,惨白的光照在郝凡脸上。他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块褐色的污渍,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汤。
汤汁正缓缓流向他的鞋边。
他没说话,蹲下身,把汤盒捡起来,塞回保温袋,拉好拉链,然后提起袋子,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好烦。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不是订单提示音,是连续不断的、刺耳的震动。
他掏出来看。
【平台通知:您尾号7788的订单被顾客投诉“餐品洒漏、态度恶劣”,经核实,扣除本单全部收入,并处以信用分扣减20分。您的接单权限已被暂时冻结。】
【平台通知:由于信用分低于安全线,您的账号已被永久封禁。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服。】
郝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划掉通知,点开短信。
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郝暖家属您好,患者郝暖(病案号202309847)的住院账户余额已不足。请于明日12:00前补缴费用80000元,以免影响后续治疗。咨询电话……】
80000。
郝凡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紧,指节泛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没动。
前台保安看过来,眉头皱得更紧:“喂,你出不出去?”
郝凡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空,没什么情绪,但保安被他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郝凡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他走到电驴边,把保温袋扔进车筐,然后跨上车,拧动钥匙。
电量显示的红灯急促闪烁了两下,灭了。
车没动。
他低头,看着仪表盘。电量耗尽的图标亮着,旁边是个小小的、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郝凡坐在车上,没动。
雨顺着他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
点开,是房东六十秒的语音方阵。他没点开听,转文字。
“小郝啊这个月房租……”
“你看你都拖了三天了……”
“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但是……”
“最迟明天,明天再不交我真要换锁了……”
文字一条条跳出来,在屏幕上堆叠。
郝凡看着,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雨幕。
街对面的商场大屏正在放广告,画面里一家三口在温馨的灯光下吃饭,父亲给女儿夹菜,女儿笑得眼睛弯弯。
他想起郝暖。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每次他去看她,她都笑,说哥我不疼,真的。
想起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病情恶化,必须尽快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五十万。
想起他这三个月,每天跑十六个小时外卖,接了九百多单,被骂过,被投诉过,被保安赶过,被狗追过。
攒了四万七。
还差四十五万三。
还差……好多,好多。
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大得像要淹没整个世界。
郝凡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老旧、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房东的语音转文字界面。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烦。
郝凡,你真的,好烦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没扯出笑,倒像是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个瞬间——
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没电的那种黑。是那种,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
郝凡一愣。
紧接着,无数道蓝色的光线从屏幕的裂缝里迸射,出来!
不是从屏幕表面,而是从手机内部,从那些碎裂的玻璃下面,汹涌地、狂暴地涌出来!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轰鸣,从手机内部炸开!
郝凡下意识想把手机扔出去,但那东西像是焊在了他手心里,滚烫,剧烈震颤!
蓝光越来越亮,瞬间吞没了他的视野,吞没了电驴,吞没了整个雨夜的街道!
他眼前一白。
然后,所有的声音、光线、冰冷的雨滴——全部消失了。
一片绝对的寂静。
一片纯粹的黑暗。
“……”
“检测到载体生命体征平稳。”
“检测到载体情绪峰值:绝望(峰值等级:9.7/10),厌世(峰值等级:8.9/10),守护执念(峰值等级:10/10)。”
“条件符合。”
“正在链接底层协议……”
“正在锚定本宇宙坐标……”
“正在绑定……”
冰冷的、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直接在他大脑深处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进去的。
是直接在脑海里炸开的。
郝凡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想动,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只有眼睛,还能转。
他看见,眼前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蓝色的文字。
那文字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字体,扭曲,怪异,但诡异的是,他看得懂。
【系统类型:众生愿力外卖系统(试用版V0.1)】
【绑定宿主:郝凡(碳基生命体,人族,雄性,生理年龄25宇宙标准年)】
【绑定状态:强制绑定(不可解除)】
【绑定原因:检测到载体符合“极致厌世”与“极致守护”矛盾共生特质,为最佳愿力容器。】
【初始扫描完成。】
【正在生成首单任务……】
文字一行行浮现,又一行行消失。
最后,定格在一段不断闪烁的红色文字上。
【首单任务已生成。】
【订单类型:人生急单-救命】
【客户:苏薇薇(本宇宙-银河系-太阳系-地球-华夏-江城籍,女性,24岁,苏氏集团现任总裁独女)】
【订单状态:紧急!客户生命体征持续下降中!】
【订单内容:客户于23分钟前遭不明势力绑架,现位于江城西郊废弃“荣生化工厂”3号仓库。四肢被缚,口被封堵,右肩有枪伤,失血过多。预计生存剩余时间:11分37秒。】
【送达要求:在客户死亡前,使其脱离致命威胁,并进行基础生命维持。】
【预计报酬:】
【愿力点数:+500(首单加倍)】
【现实货币:+200,000元(华夏币)】
【因果馈赠:苏氏集团最高等级人情×1】
【概率掉落:未知(视任务完成评价而定)】
【失败惩罚:宿主及其直系血缘关联个体(郝暖),生命体征强制归零。】
【是否接受订单?】
【倒计时:10,9,8……】
郝凡盯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他好像不认识了。
苏薇薇?苏氏集团?那个在江城能排进前三、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市值几百个亿的苏氏集团?
绑架?枪伤?生存剩余11分钟?
失败惩罚……生命体征强制归零?
还有那个“愿力点数”是什么?因果馈赠?概率掉落?
以及最下面那两个,猩红的、刺眼的选项:
【是】。
或者……
【否】。
倒计时还在跳。
【7,6,5……】
郝凡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雨味的空气冲进肺里,让他混沌的大脑短暂清醒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但那些蓝光和诡异的文字都消失了。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界面。
背景是纯黑色。
正中央,是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倒计时:
【04】
【03】
下方,是两个按钮。
左边是绿色的【是】。
右边是红色的【否】。
界面最上方,有一行小字:
【众生愿力外卖系统(试用版V0.1)——为您服务,直至永恒。】
“……”
郝凡抬起头。
雨还在下。街道还是那条街道。电驴还停在原地,电量耗尽的图标亮着。
刚才那一切,好像只是一场荒谬的、持续了不到十秒钟的幻觉。
但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还在跳。
【02】
【01】
他看向车筐。
保温袋还在,里面是那盒被打翻的海鲜汤。
他看向手机。
电量显示:87%。
他看向医院短信,看向房东的语音,看向平台封号通知。
都还在。
不是梦。
……不是梦。
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瞬。
郝凡伸出手指。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按下了绿色的【是】。
“叮——”
一声清脆的、仿佛外卖接单成功般的提示音。
屏幕上的界面瞬间切换。
一张江城地图展开,一个刺目的红点在西郊位置疯狂闪烁。旁边是导航路线,预计时间:11分22秒。
下方,是两行小字:
【订单已接受。】
【系统辅助模式启动。正在为载具临时灌注能源……灌注完毕。】
“嗡——!!!”
身下的电驴,猛地一震!
郝凡低头,看见仪表盘上,电量显示的图标从红色感叹号,瞬间变成了满格的、耀眼的金色!
不,不止是图标!
整辆电驴,从车把到轮胎,都蒙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
握把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的震动感,像是这辆破旧的小车突然有了心跳。
手机屏幕上,导航路线开始闪烁:
【建议路径已规划。全程11.3公里,预计通行时间:11分15秒。】
【提示:本订单为“救命”级急单,允许在合理范围内突破常规交通规则限制。】
【提示:请宿主注意,客户剩余生存时间:10分48秒。】
郝凡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疯狂闪烁的红点。
看着那条蜿蜒的、穿过半个江城的导航线。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前方。
暴雨如注。
街道空旷。
红绿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晕。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右手,握住了车把。
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最上方的时间。
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眼睛。
“……”
“郝凡。”
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一字一顿地说:
“你、真、的、好、烦、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右手猛地将电门拧到底!
“轰——!!!”
不是电机该有的嗡嗡声。
那是某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整辆电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空转,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然后——
“嗖!!!”
车,飙了出去!
快得像一道撕裂雨夜的黑色闪电!
雨滴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子。
风在耳边呼啸,扯着他的雨衣猎猎作响。
两侧的街道、商铺、路灯,全部模糊成拉长的流光,向后飞掠!
郝凡死死握着车把,指节捏得发白。
眼睛盯着前方,盯着手机支架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导航。
时速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30。
50。
80。
100!
一辆轿车从他左侧超车,司机按下车窗想骂人,但刚张开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破电驴拖着淡金色的尾迹,以远超城市限速的速度,消失在雨幕尽头。
“我操……”司机张着嘴,后面的脏话卡在喉咙里。
导航在耳边冷静地提示:
【前方300米路口,左转。请注意,此路段为逆行。】
郝凡看了一眼后视镜。
没车。
他猛地一拧车把,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直接横跨三个车道,拐进了左侧的对向车道!
逆行!
车灯刺眼!
一辆卡车迎面驶来,疯狂按喇叭!
郝凡脸色不变,右手再拧!
电驴发出一声更高亢的咆哮,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几乎贴着地面,从卡车和护栏之间那不到一米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过去!
“哐当!”
车筐擦过护栏,溅起一溜火星。
郝凡甚至能感觉到卡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拍打在他背上。
但他没回头。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导航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平静地播报:
【客户剩余生存时间:8分12秒。】
【距离目的地:4.7公里。】
郝凡舔了舔被雨水打湿的嘴唇。
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右手再次下压。
车速,突破一百二。
雨夜。街道。逆行。狂奔的电驴。
还有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被暴雨笼罩的城市灯火。
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个疯狂闪烁的、代表着某个女孩生命倒计时的红点。
好烦。
郝凡想。
烦死了。
但他没减速。
与此同时。
江城西郊,荣生化工厂,3号仓库。
这里废弃了十几年,铁皮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雨水哗啦啦浇进来,在地上汇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仓库中央,摆着一把木头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女人。
苏薇薇。
二十四岁,苏氏集团总裁独女,江城上流社会公认的明珠。此刻,她身上的白色西装套裙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嘴巴被胶带封死,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
右肩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弹孔。血已经浸透了那一片衣料,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她没哭。
眼睛睁着,死死盯着前方。
盯着仓库门口,那三个正在低声交谈的男人。
“老大,苏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一个瘦高个看了眼手机,“最多十五分钟。”
被叫“老大”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蹲在门口抽烟,闻言吐了口烟圈:
“钱呢?”
“境外账户,三千万美金,已经到账一半。”另一个矮壮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平板,“剩下的,等我们发确认视频过去,十分钟内到账。”
光头点点头,把烟头扔进水洼里,滋啦一声。
“可惜了,”他站起身,走到苏薇薇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这么漂亮的脸蛋,这么金贵的身子。要不是有人非要你死,哥几个还真舍不得。”
苏薇薇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这么看我,”光头笑了,拍拍她的脸,“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你到了下面,要怪,就怪你那个好爸爸,树敌太多。”
他直起身,对矮壮男人说:
“录吧。录完,送苏小姐上路。”
矮壮男人点头,举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瘦高个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了转,走向苏薇薇。
苏薇薇闭上了眼睛。
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
是冷。
失血带来的,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她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流逝。
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
眼前开始发黑。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个肮脏的、漏雨的、废弃的仓库里?
死在三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手里?
死在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恩怨”里?
……好不甘心啊。
她咬紧牙关,被封住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瘦高个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举起了匕首。
刀尖在仓库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矮壮男人的手机镜头,对准了她。
光头靠在门边,点了第二支烟。
雨声。
心跳声。
匕首划破空气的声音。
然后——
“轰!!!!!!”
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
是仓库那扇生锈的、厚重的铁皮大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碎的声音!
“哐啷啷啷——!!!”
铁门扭曲、变形、撕裂,然后整扇门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和灰尘!
三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灰尘弥漫。
雨从门外泼进来。
一道人影,站在门口的雨幕里。
不高,甚至有些瘦削。
穿着一件湿透的、廉价的蓝色雨衣,戴着雨衣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手里,推着一辆电瓶车。
一辆很旧、很普通、车筐都歪了的小电驴。
电驴的前轮,还在幽幽地转着。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响。
光头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瘦高个举着的匕首,僵在半空。
矮壮男人手里的手机,镜头还在录,但他的手在抖。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那人推着电驴,往前走了一步。
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
雨衣的帽檐下,露出一张脸。
年轻,苍白,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下面,有两道浓重的、疲惫的乌青。
他看了一眼仓库里的情况。
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苏薇薇。
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血。
看了一眼指着他的匕首和手机镜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刚睡醒似的疲惫。
“请问——”
他说。
“是苏薇薇女士吗?”
“您的外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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