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被撞烂的仓库大门灌进来，在地面上积起浑浊的水洼。
铁门倒塌的巨响余音还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光头嘴里的烟掉进脚边的水坑，“滋啦”一声灭了。
瘦高个举着匕首，手臂僵在半空。
矮壮男人的手机镜头晃了一下，但还对准门口。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推着电驴走进来的人。
雨衣是廉价的一次性蓝色塑料，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线条过于清晰的下颌。
他推着那辆小电驴往前走。
电驴前轮碾过地上的碎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你谁？”
光头最先反应过来，右手摸向腰后。那里鼓出一块，是枪的形状。
推电驴的人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仓库中间，离苏薇薇被绑的椅子大概五米远，离三个绑匪大概七八米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他抬手，掀开了雨衣的帽子。
一张年轻的脸。
苍白，疲惫，眼下的乌青在仓库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浓重。
他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头发被雨水打湿，乱七八糟贴在额头上。五官其实不差，甚至算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不是故作镇定那种平静。
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仿佛什么都没在想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三点，终于做完最后一页PPT，关上电脑，看着漆黑屏幕时的那种眼神。
累。烦。想回家睡觉。
仅此而已。
“我问你话！”光头提高了音量，手已经从腰后抽了出来——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抬起，对准了来人的胸口，“你他妈谁？！怎么找到这儿的？！”
瘦高个和矮壮男人也动了。
一左一右，散开，呈夹击之势。
匕首和手机镜头，都对准了中间那个推着电驴的年轻人。
苏薇薇在椅子上，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那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看着他身上廉价的雨衣，看着那辆破旧的小电驴，看着他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脸，然后又看向他手里——
他手里，真的提着一个外卖保温袋。
蓝色的，印着某个连锁快餐品牌的logo，袋口还沾着点褐色的污渍，像是洒了的汤。
外卖？
这种时候？
这种地方？
这个人……是来送外卖的？
荒谬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苏薇薇因为失血而昏沉的脑子，短暂清醒了一瞬。
然后，是更深的绝望。
一个送外卖的。
一个误闯进来的、倒霉的、可能马上就要死在这里的外卖员。
救不了她。
只会多搭上一条命。
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摇头，想让他走。
但嘴被封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压抑的呜咽。
雨声。
呼吸声。
还有电驴前轮，还在慢慢转动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推电驴的年轻人——郝凡，终于动了。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个代表“苏薇薇”的红点，已经几乎和他自己的位置标记重叠了。
下方有一行小字：
【客户生命体征：微弱（持续下降中）】
【建议：立即解除客户所面临的直接生命威胁，并进行基础急救。】
【剩余时间：7分22秒】
郝凡抬起头。
目光掠过光头手里的枪，掠过瘦高个手里的匕首，掠过矮壮男人还在录像的手机。
最后，落在被绑在椅子上的苏薇薇身上。
他看得很仔细。
看她的脸，看她肩上的血，看她被反绑在身后的手，看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带着疲惫的沙哑，语速不快，甚至有点慢吞吞的：
“订单人，苏薇薇女士？”
苏薇薇瞪大眼睛。
光头脸色一变。
“确认一下，”郝凡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超市问服务员某种商品是不是打折，“如果是的话，麻烦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很认真地说：
“……签收一下。”
仓库里，死寂。
足足三秒钟。
然后——
“噗。”
是矮壮男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手机镜头也跟着晃：“老大……这、这人脑子有问题吧？送外卖送到这儿来了？还签收？”
瘦高个也咧开嘴，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小子，你走错地方了。这儿没人点外卖。”
光头没笑。
他盯着郝凡，盯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握着枪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不对。
这人不对劲。
深更半夜，暴雨天，西郊废弃工厂，一个送外卖的，推着电驴闯进来，看见他们三个持械绑匪，看见被绑的人质，看见他手里的枪——
不跑。
不叫。
不慌。
甚至，还问他是不是苏薇薇，要不要签收？
要么，这人真是个傻子。
要么……
光头眼神一沉：“谁派你来的？”
郝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光头心里莫名一毛。
那不像看一个持枪匪徒的眼神。
倒像是……看一块挡路的石头，或者，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
不耐烦。但也就仅此而已的不耐烦。
“没人派我来。”郝凡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系统派的单。”
“系统？”光头皱眉，“什么系统？”
郝凡没回答。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剩余时间：6分58秒】
他抬起头，推着电驴，又往前走了一步。
“让让。”他说。
“我赶时间。”
光头瞳孔一缩！
“站住！”他厉喝，枪口抬高，对准郝凡的眉心，“再动一步，我崩了你！”
瘦高个和矮壮男人也瞬间绷紧。
匕首扬起。手机镜头死死对准。
郝凡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光头手里的枪。
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定要这样吗？”他问。
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丝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是无奈。
是……烦。
“我只是来送个外卖。”他说，“送完我就走。大家都很忙，没必要搞成这样，对吧？”
光头盯着他，忽然笑了。
是被气笑的。
“小子，”他慢慢地说，枪口稳如磐石，“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既然你看见了不该看的……”
他手指，扣上了扳机。
“那就留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枪响了！
不是光头开的枪。
是仓库外，远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闷响。
像是车胎爆了的声音。
但在枪声响起前的百分之一秒——
在光头扣下扳机前的那个瞬间——
郝凡动了。
他根本没看光头，也没看枪口。
他甚至没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
他只是，左手还推着电驴，右手抬起——
把手里那个外卖保温袋，朝光头扔了过去。
动作很随意。
像扔垃圾。
但那个蓝色的保温袋，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
“啪！”
袋子精准砸在光头持枪的手腕上！
力量之大，让光头整条手臂猛地一偏！
枪口歪了！
子弹擦着郝凡的耳边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铁皮墙上，溅起一溜火星！
而就在子弹射出的同时——
郝凡左手松开了电驴。
电驴失去支撑，朝一侧倾倒。
但郝凡的左脚，在电驴倒下的瞬间，轻轻一勾，一挑——
那辆至少几十斤重的电驴，前轮离地，后轮着地，竟然被他用脚背挑得凌空转了半圈！
然后，他左脚往前一送——
“嗖！”
电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抡圆了扔出去，横着砸向正要扑上来的瘦高个！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钟内。
从枪响，到外卖袋砸中光头手腕，到电驴砸向瘦高个——
快到人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瘦高个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看见一道黑影迎面撞来！
“砰！！！”
电驴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瘦高个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起，撞在身后的铁皮货架上，又滚落在地，一口血喷出来，匕首脱手飞出，人已经蜷缩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而这时，光头刚刚稳住被砸偏的手腕，正要重新瞄准——
郝凡已经在他面前了。
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
光头根本没看清。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然后，一只冰冷、潮湿、还带着雨水的手，就握住了他持枪的手。
那只手，很稳。
稳得不像活人的手。
“我说了，”郝凡的声音，在光头耳边响起，还是那种慢吞吞的、疲惫的调子，“我赶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光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持枪的右手手腕，被那只手，硬生生掰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手枪脱手，掉在地上。
郝凡松开手。
光头抱着扭曲的手腕，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直到这时，旁边的矮壮男人才反应过来。
他怪叫一声，扔掉手机，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刃，朝着郝凡的后腰就捅了过去！
郝凡没回头。
他甚至没动。
只是，在刀刃即将刺中他后腰的瞬间——
他往左，挪了半步。
就半步。
不多不少。
恰好让那把弹簧刀，贴着他的腰侧，刺了个空。
矮壮男人因为惯性往前冲，郝凡右腿往后一勾——
“噗通。”
矮壮男人被绊了个结结实实，脸朝下摔在水洼里，弹簧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他想爬起来。
但一只脚，踩在了他背上。
不重。
甚至没怎么用力。
但矮壮男人就是动不了。
那只脚，像一座山，压得他脊椎嘎吱作响，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阵阵发黑。
“安静点。”
郝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讨厌吵闹。”
仓库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雨声，哗啦啦地从破屋顶漏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水洼里。
还有光头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还有瘦高个倒在地上，时有时无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
郝凡收回踩在矮壮男人背上的脚，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袋。
袋子上沾了泥水，但还好，没破。
他拍了拍，然后拎着袋子，走向苏薇薇。
苏薇薇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她看着郝凡走过来，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个蓝色的外卖袋，看着他身后——
光头抱着扭曲的手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矮壮男人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瘦高个蜷在货架边，不知死活。
而那辆小电驴，倒在瘦高个旁边，前轮还在慢慢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这个人推着电驴走进来，到现在，过去多久？
一分钟？
两分钟？
苏薇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持械绑匪，已经全躺下了。
而这个穿着廉价雨衣、骑着电驴、自称来送外卖的年轻人……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目光落在她肩上的枪伤。
“中枪了？”他问。
苏薇薇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拼命点头。
郝凡皱了皱眉。
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十小袋。
他撕开一袋，抽出两张，又看了看苏薇薇肩上的血，犹豫了一下，把整包纸巾都拿了出来。
然后，他把纸巾按在苏薇薇的伤口上。
动作不重，甚至有点轻。
但伤口被按压，剧痛传来，苏薇薇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忍一下。”郝凡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先止血。”
他按着纸巾，另一只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布。
也是超市买的，最普通的那种。
他用牙齿咬开胶布头，然后，单手扯出一段，撕开，贴在被纸巾按住的伤口上。
动作算不上专业，甚至有点笨拙。
但很稳。
一层，两层，三层。
胶布在苏薇薇肩上游走，固定住那团已经被血浸透的纸巾。
做完这些，郝凡看了看苏薇薇被反绑在椅背后的手。
手腕已经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渗出血。
他又撕开一段胶布，俯身，从椅子后面，把苏薇薇的手腕连同麻绳，一起缠了几圈。
“先这样。”他说，“胶布不够，绳子解不开，缠一下防止你乱动，加重出血。”
苏薇薇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神专注。
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专注地缠着胶布，专注得……
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易碎的物品。
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终于，胶布缠好了。
郝凡站起身，退后半步，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不是外卖。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的、扁平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管针剂，一管透明，一管淡黄色。
“急救用的，”他解释，语气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系统给的。说是能暂时稳定生命体征，争取抢救时间。”
他拿起那管透明的，撕开包装，露出针头。
然后，看向苏薇薇。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苏薇薇看着他手里的针，又看看他。
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郝凡蹲下身，找到她手臂上的静脉，消毒，扎针，推药。
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
针剂推入，苏薇薇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臂蔓延开，肩上的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郝凡拔出针头，用胶布按住针眼，然后，把针管和包装纸塞回保温袋。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客户生命体征：稳定（已脱离即刻生命危险）】
【基础急救措施：已完成】
【订单状态：进行中（未完成）】
【剩余时间：4分11秒】
【提示：请尽快将客户转移至安全区域，并确保其获得正式医疗救助。】
他收起手机，看向苏薇薇。
“能走吗？”他问。
苏薇薇试着动了动。
腿是软的，身上也没力气。
但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郝凡伸手，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布。
“忍着点。”他说，然后弯下腰，双手抓住她身下那把木头椅子的边缘。
用力。
“咔嚓。”
椅子腿和靠背的连接处，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郝凡面无表情，手上继续用力。
“咔嚓、咔嚓——”
几声脆响。
那把实木椅子，竟然被他徒手，从中间，硬生生掰断了！
苏薇薇只觉得身上一松，原本紧紧束缚着她的椅子靠背和扶手，散落在地。
只有手腕和脚踝上，还缠着麻绳，但那些绳子原本是绑在椅子上的，椅子散了，绳子自然也松了。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郝凡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
但很稳。
“慢慢来。”他说。
苏薇薇靠着他，勉强站稳，深呼吸几次，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被绑架以来的第一句话：
“……谢谢。”
郝凡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他说，“订单要求。”
苏薇薇愣了愣。
订单？
什么订单？
但郝凡已经松开了手，转身，走向那辆倒在货架旁的小电驴。
他弯腰，把电驴扶起来，检查了一下。
前轮有点歪，车筐彻底变形了，但还能骑。
他推着电驴，走回苏薇薇身边。
“上来。”他说。
苏薇薇看着那辆小电驴。
又看看郝凡。
“上……来？”
“嗯。”郝凡拍了拍后座，“我送你出去。这里不安全。”
苏薇薇看着那窄小的、沾满泥水的后座，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血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郝凡已经跨上了电驴，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快点。”他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丝可以称之为“催促”的情绪，“我赶时间。”
苏薇薇咬了咬牙。
她走到电驴旁，侧身，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
座位很窄，她必须紧紧挨着郝凡的背，才能不掉下去。
郝凡等她坐稳，右手拧动车把。
电驴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前轮转动。
他推着车，朝仓库大门走去。
路过光头身边时，光头还跪在地上，抱着扭曲的手腕，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郝凡看都没看他一眼。
路过矮壮男人身边时，矮壮男人还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郝凡的鞋尖，踢到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弹簧刀。
刀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叮”的一声。
他继续往前走。
推着电驴，载着苏薇薇，穿过仓库，走向那扇被他撞烂的大门。
门外，暴雨如注。
夜色漆黑。
只有远处高速路上，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扫过。
郝凡把电驴推到门口，停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雨很大。
他低头，看了看苏薇薇。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沾血的西装外套，里面是单薄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郝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雨衣。
那件廉价的、蓝色的一次性塑料雨衣。
他把雨衣递给苏薇薇。
“披上。”他说。
苏薇薇愣住了。
“你……”
“穿上。”郝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伤口不能淋雨，会感染。”
苏薇薇看着他那件湿透的雨衣，又看看他身上那件更湿的T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披在身上。
雨衣还带着他的体温。
有点暖。
郝凡等她披好，右手再次拧动车把。
电驴缓缓驶出仓库，驶进雨幕。
苏薇薇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光头还跪在地上，矮壮男人还趴着，瘦高个蜷在货架边。
仓库顶灯惨白的光，透过铁皮屋顶的破洞，照在三人身上，像是三具被遗弃的雕塑。
然后，仓库大门，渐渐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眼前，只剩下无尽的夜雨，和身下这辆颠簸的小电驴。
电驴驶上工厂区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雨砸在脸上，很冷。
但苏薇薇看着身前那个人挺直的、被雨浇透的背影，忽然觉得，好像……
也没那么冷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郝凡先开口了。
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但苏薇薇听清了。
他说：
“地址。”
苏薇薇一愣：“……什么？”
“你家地址。”郝凡说，语气里又透出那种熟悉的、疲惫的、不耐烦的味道，“或者，你想去的、安全的地方的地址。”
“我送你过去。”
“这单就算结了。”
苏薇薇看着他湿透的后背，看着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淌，看着他那双握着车把的、骨节分明的手。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出了一个地址。
一个位于江城东郊，远离市区，安保森严，连她父亲都不知道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住处的地址。
郝凡“嗯”了一声。
然后，拧动车把，电驴加速，冲进更深的雨夜。
苏薇薇坐在后座，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郝凡没回头。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
“送外卖的。”
苏薇薇咬了咬嘴唇。
“那……是谁让你来救我的？”
郝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但苏薇薇听见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系统。”
“……什么？”
“系统。”郝凡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一个很烦的系统。”
苏薇薇听不懂。
但她没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挺直的后背，看着他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的背影，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谢谢。”
这次，郝凡没回“不用谢”。
他只是看着前方被雨幕笼罩的、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
“郝凡，你真的……”
后面的几个字，被风吹散了。
但苏薇薇好像听见了。
她听见他说：
“……好烦啊。”
系统提示：首单“救命”订单基础要求已完成。】
【客户生命体征已稳定，并脱离致命威胁区域。】
【开始结算……】
【愿力点数+500（首单加倍）已到账。】
【现实货币+200，000元（华夏币）已转入宿主绑定账户，来源合理，可正常使用。】
【因果馈赠“苏氏集团最高等级人情×1”已记录。】
【概率掉落奖励计算中……】
【掉落物品：“基础急救知识（精通）”已灌输。】
【掉落物品：“冷兵器（匕首）掌握（入门）”已灌输。】
【提示：新手任务链已触发。】
【下一任务：请在24小时内，将客户“苏薇薇”安全送至其指定地点，并确保其在未来72小时内生命不受到威胁。】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失败惩罚：宿主及其直系血缘关联个体（郝暖），生命体征强制归零。】
【倒计时：23：59：59……】
郝凡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苏薇薇正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雨很大。
路很长。
电驴在暴雨中颠簸前行。
郝凡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新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
“好。”
“烦。”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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