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骤然停住,拉车的马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沈砚整个人往前一扑,指尖死死攥住车厢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两枚玄鸟令牌硌得掌心生疼,车外的马蹄声、兵刃出鞘声已经如潮水般围了上来。
“沈公子,别出来!”
车外传来随从的喝喊,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的刺耳脆响,火星溅在车帘上,映出外面晃动的人影。沈砚屏住呼吸,指尖掀开一条车帘缝隙,借着月光看清了局势——七八名暗卫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的人穿着和陆承渊随从一模一样的劲装,手里的长刀染着血,正一步步逼近马车。
而带他从四合院出来的四名随从,已经倒了两个,剩下两人背靠着马车,身上都挂了伤,渐渐被逼入绝境。
“张伍?你疯了?” 活着的随从怒喝出声,刀尖指着为首的劲装男子,“你竟敢勾结谢云澜的暗卫,背叛陆公子?”
被唤作张伍的男子冷笑一声,长刀一甩,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背叛?我从来就不是陆承渊的人。谢大人许我千户之位,荣华富贵,总好过跟着你们这群前朝余孽,躲在阴沟里苟活强。”
他抬眼看向马车,眼神阴鸷,刀尖直指车帘:“沈公子,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面,乖乖出来投降,谢大人说了,只要你交出永宁侯府的兵符,说出所有旧部的据点,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攥紧了袖口的短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武功,冲出去就是死路一条,随从已经撑不住了,暗卫人数越来越多,再耗下去,他只会被生擒。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的两枚玄鸟令牌上,指尖摩挲着那枚刻着 “沈” 字暗记的令牌,忽然想起陆承渊说过的话 —— 这枚令牌,是当年父亲用来联络潜伏心腹的信物,谢云澜麾下的暗卫,大多认得这枚令牌的形制,却未必认得上面的暗记。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弱,最后一名随从发出一声惨叫,倒在了血泊里。张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车帘被长刀挑开,冰冷的月光涌了进来,映着张伍阴鸷的脸。
“沈公子,束手就擒吧。” 张伍的长刀直指沈砚的咽喉,刀尖的寒意刺得他皮肤发紧,“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沈砚没有躲,反而缓缓抬起手,掌心摊开,那枚刻着暗记的玄鸟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意:“你认得这枚令牌,对吧?”
张伍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他在谢云澜麾下多年,自然认得玄鸟令牌,只是这枚令牌的纹路,比普通暗卫的更为精致,边缘的暗记他从未见过,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 你这令牌是哪里来的?” 张伍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迟疑。
“谢云澜没告诉你?” 沈砚缓缓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盯着张伍,语气愈发冰冷,“这枚令牌,是谢大人亲手交给我的,让我潜伏在苏秉臣身边,查清前朝旧部的所有据点。你今日坏了我的大事,谢大人若是知道了,你觉得,你还有命拿那个千户之位吗?”
这话一出,张伍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长刀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只是谢云澜麾下的一名低阶暗卫,奉命潜伏在陆承渊身边,只知道要抓永宁侯府的遗孤沈砚,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内情。眼前的少年神色镇定,语气笃定,手里的令牌又绝非仿造,由不得他不信。
围上来的暗卫也面面相觑,停下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他们都是听命于张伍,若是真的坏了上峰的大事,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沈砚看着他们迟疑的模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冷声道:“怎么?还不退下?非要我拿着令牌,去谢大人面前,告你们一个妨碍公务、以下犯上的罪名?”
张伍咬了咬牙,眼神里满是挣扎,握着长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不敢赌,赌输了就是死路一条,可就这么放了沈砚,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凌厉的破空声,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张伍握刀的手腕。张伍发出一声惨叫,长刀掉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谢云澜的爪牙,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陆承渊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带着数十名随从,纵马而来,手中的长弓再次拉开,又是几支羽箭射出,几名暗卫应声倒地。剩下的暗卫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停留,扶起受伤的张伍,转身就往巷外逃去,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危机解除,沈砚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了。
陆承渊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了车帘,看到沈砚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沈公子,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身边竟然藏着谢云澜的内鬼,让你受惊了。”
沈砚摇了摇头,扶着车厢壁,慢慢走下马车,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尸体,指尖依旧冰凉:“不关你的事,谢云澜的手段,本就防不胜防。对了,苏前辈呢?他怎么样了?”
提到苏秉臣,陆承渊的神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苏兄为了掩护我们撤离,带着旧部和暗卫缠斗,受了重伤,被剩下的旧部救走了,现在藏在城南的一处安全据点里,只是暂时和我们失联了,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一有消息,就会立刻通知你。”
沈砚的心瞬间揪了起来,苏秉臣受了重伤,还在失联状态,谢云澜的暗卫正在全城搜捕,处境可想而知。他攥紧了手中的令牌,语气急切:“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城南那么大,谢云澜的人肯定也在搜,晚了,苏前辈就危险了。”
“不行。” 陆承渊立刻摇了摇头,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现在全城都是谢云澜的暗卫和巡城兵,我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我已经派了最可靠的人去找,他们熟悉城南的地形,比我们更合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安全,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沈砚看着陆承渊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现在出去,不仅帮不上苏秉臣,反而会拖累找人的人手,甚至可能被谢云澜的人抓住。他只能压下心底的焦急,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只是,林姑娘那边……”
“林姑娘潜入府衙大牢,暴露了行踪,被谢云澜的暗卫统领秦烈抓住了,现在关在府衙死牢里。” 陆承渊的语气愈发沉重,“谢云澜已经下令,两日后公开提审被抓的旧部和林姑娘,到时候,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引我们现身,布下天罗地网。”
“两日后?不是三日后吗?” 沈砚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提审提前了一日,他们原本就紧张的时间,更是所剩无几,营救的难度,也翻了数倍。
“谢云澜生性多疑,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提前提审,也是意料之中。” 陆承渊叹了口气,“他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我们没有时间谋划营救。”
沈砚沉默了,心底的焦虑如潮水般涌来。苏秉臣重伤失联,林晚被关在死牢里,两日后就要被公开提审,谢云澜的暗卫正在全城搜捕,内鬼无处不在,他们就像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陆承渊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开口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去我在城西的一处私宅,那里隐蔽,谢云澜的人找不到,我们也好从长计议,谋划营救的事情。”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陆承渊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在寂静的夜色里,避开了巡城的兵丁和暗卫的巡逻,一路朝着城西而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沈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海里飞速思索着。陆承渊的突然出现,玄鸟令牌的秘辛,内鬼张伍的反水,还有苏秉臣的失联,林晚的被抓,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他看不清真相。
他总觉得,陆承渊的出现,太过巧合了。四合院被围的瞬间,他就带着人赶到了;他刚从内鬼手里脱险,陆承渊就带着人追了上来;甚至连张伍是内鬼这件事,陆承渊事后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有所察觉。
还有那枚玄鸟令牌,陆承渊说,是父亲当年打造的,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若是真的是父亲的心腹信物,为何会和谢云澜的暗卫令牌如此相似?陆承渊当年潜伏在谢云澜麾下,到底是为了给永宁侯府报仇,还是另有目的?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沈砚睁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陆承渊。陆承渊正闭目养神,神色平静,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马车行驶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陆承渊率先下车,对着沈砚道:“沈公子,到了。”
沈砚跟着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宅院。宅院坐落在城西最偏僻的巷子里,院墙高耸,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和普通民居没有两样,门口守着两名随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隐蔽性极强。
跟着陆承渊走进院子,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正屋、厢房一应俱全,书房里摆满了典籍,墙角的暗格里,藏着不少兵器和密信,显然是陆承渊经营多年的据点。
“你先住西厢房,里面已经收拾好了。” 陆承渊带着他走到西厢房门口,“一路奔波,你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再商议营救林姑娘和被抓旧部的事情。”
沈砚点了点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屋子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比四合院的西厢房,还要周全几分。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将两枚玄鸟令牌放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反复对比着。两枚令牌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唯有边缘的暗记不同,一枚刻着 “沈” 字,一枚没有任何标记。
他总觉得,这两枚令牌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和陆承渊脱不了干系。
他起身,在屋子里踱步,无意间碰到了书桌旁的书架,书架轻轻晃动了一下,露出了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封封折叠整齐的密信,最上面的一封,落款处,赫然是谢云澜的名字。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伸手拿出那封密信,拆开,借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越看,他的指尖越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密信里,写的不是别的,正是陆承渊和谢云澜的通信。陆承渊将苏秉臣的行踪、沈砚的身份,还有前朝旧部的据点,一一告知了谢云澜,甚至连四合院被围,都是陆承渊提前透露的消息。
而信的末尾,谢云澜的批复赫然写着:事成之后,许你兵部尚书之位,永宁侯府旧部,尽数归你统领。
沈砚拿着密信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终于明白了,陆承渊根本不是来帮他的,他和福伯、张伍一样,都是谢云澜的人。
他救自己,不过是为了利用自己的身份,掌控前朝旧部,为谢云澜铲除异己,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陆承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笑意:“沈公子,睡了吗?我给你送了些热茶和点心。”
沈砚猛地回神,迅速将密信塞回暗格,将书架归位,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刚出狼穴,又入了虎穴。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比谢云澜的暗卫,更阴险、更狡诈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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