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料峭的寒意,漫过城西私宅的高墙,窗纸上的薄霜被油灯的暖意化开,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沈砚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玄鸟令牌边缘的 “沈” 字暗记,一夜未眠,眼底却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愈发沉定的冷光。
贴身衣袋里的密信硌着肌肤,那是他握在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他唯一的底牌。一夜之间,他已经把计划在脑海里推演了数十遍,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做了万全的预判。他很清楚,陆承渊的耐心有限,谢云澜的陷阱正在收紧,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耗。
房门被轻轻叩响,陆承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是温和的语调,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沈公子,醒了吗?我带了早膳过来,顺便和你敲定提审当日的营救细节。”
沈砚迅速将令牌收进袖口,抬手揉了揉眼,刻意摆出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模样,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陆前辈,早。辛苦你还特意跑一趟,我正想着去找你商议计划。”
陆承渊端着食盒走进来,白衣纤尘不染,与这晨雾里的私宅格格不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桌和床榻,像是在寻找什么异常,最终落在沈砚带着红血丝的眼底,笑着道:“看沈公子这模样,昨晚没睡好?是还在担心营救的事?”
“是啊,” 沈砚顺势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微微发抖,完美复刻出少年人的焦虑与无措,“一想到林姑娘还在死牢里,苏前辈重伤未愈,我就睡不着。陆前辈,你的计划真的能万无一失吗?我怕……我们救不出人,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刻意表现出的怯懦与不安,恰好戳中了陆承渊的预判。陆承渊果然放下了最后一丝审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府衙大牢里有我安插了三年的人手,提审当日,会在囚车经过西街的时候制造混乱,趁机把人救出来。到时候,你只需要跟着我,在暗处接应就行,不会有任何危险。”
沈砚低着头,掩去眼底的冷笑。西街两侧全是谢云澜的禁军大营,陆承渊选在这里动手,根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把他和赶来的旧部,直接送进谢云澜的包围圈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都听陆前辈的。只要能救出林姑娘和旧部兄弟,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承渊看着他 “全然信任” 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和他敲定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便以安排人手为由,转身离开了房间。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着陆承渊的身影走进书房,才缓缓松了口气。
刚才陆承渊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站在陆承渊身后的一名中年随从,在听到 “玄鸟令牌” 四个字的时候,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的袖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那人名叫陈默,是陆承渊的贴身随从,也是昨晚守在后门的人之一。
沈砚几乎可以确定,陈默认得这枚令牌,认得令牌上的暗记。他很有可能,就是父亲当年安插在外面的潜伏心腹,只是不知为何,会跟在陆承渊身边。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了起来,院子里的随从开始来回走动,打扫庭院,准备车马。沈砚借着出门透气的名义,走出了房间,刻意沿着墙根,朝着后院的马厩走去——他刚才看到,陈默去了马厩,给陆承渊的马喂草料。
马厩里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木缝照进来。陈默正低头给马添草料,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看到是沈砚,才微微松了松手,躬身行礼:“沈公子。”
沈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马厩外,确认没有人过来,才缓缓抬起手,将袖口的玄鸟令牌露了出来,指尖点在边缘的 “沈” 字暗记上,声音压得极低:“认得这个吗?”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草料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沈砚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激动:“属下陈默,参见少主!当年先侯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潜伏多年,终于等到少主了!”
沈砚心中一松,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连忙扶起陈默,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快起来,这里不安全,陆承渊的人到处都是,不能被人发现。我长话短说,陆承渊已经投靠了谢云澜,他所谓的营救计划,是一个陷阱,目的是把我和所有旧部,都引到谢云澜的包围圈里,一网打尽。”
陈默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震惊与怒意:“什么?属下跟了他三年,只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没想到他竟然投靠了谢云澜那个奸贼!难怪他一直不让属下接触核心计划,原来是这样!”
“我这里有陆承渊和谢云澜通信的密信,是铁证。” 沈砚从贴身衣袋里掏出密信,塞到陈默手里,“你现在立刻想办法出城,去城南的破庙找苏秉臣苏前辈,把密信交给他,告诉他陆承渊的阴谋,还有提审当日的陷阱,让他千万不要带着旧部来西街,我们另定计划,里应外合。”
“是!属下遵命!” 陈默将密信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眼神坚定,“少主放心,属下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一定会把消息送到苏先生手里!只是陆承渊看管甚严,城门处也全是谢云澜的暗卫,属下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想办法出城。”
“我帮你引开注意力。” 沈砚沉声道,“半个时辰后,我会去前院找陆承渊,和他商议去西街踩点的事,把他和大部分随从都引开,到时候你趁机从后门溜走,越快越好。”
“谢少主!” 陈默再次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决绝,“属下定不辱使命!”
沈砚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句小心,便转身离开了马厩,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但凡有一点差错,他就会万劫不复。
可他没有退路。
与此同时,府衙大牢的死牢深处,阴暗潮湿的石牢里,弥漫着血腥气和霉味。林晚被铁链锁在石壁上,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却没有半分屈服,眼神依旧坚定如铁。
秦烈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尖端正抵在林晚的肩膀上,语气冰冷:“林姑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苏秉臣和沈砚的藏身之处,说出前朝旧部的所有据点,我立刻放了你,还能让谢大人免你一死。否则,这一刀下去,你的这条胳膊,就废了。”
林晚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瞪着秦烈,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休想!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背叛苏先生和少主!谢云澜那个奸贼,篡权夺位,残害忠良,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们这些爪牙,也不会有好下场!”
“不知好歹!”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匕首猛地往前一送,深深扎进了林晚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林晚疼得浑身颤抖,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眼神里的恨意,反而愈发浓烈。
秦烈拔出匕首,看着林晚奄奄一息的模样,冷哼一声:“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谢大人有令,明日辰时,公开提审你和那些前朝余孽,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的苏先生和少主,会不会来救你。”
说完,秦烈起身,带着守卫转身离开了死牢,沉重的铁门轰然关上,只留下林晚一个人,锁在冰冷的石壁上。她靠在石壁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沈砚坚定的眼神,闪过苏秉臣沉稳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她一定会坚持住,绝不会背叛他们。
而城南的破庙里,苏秉臣靠在干草堆上,后背的伤口已经被随行的旧部包扎好了,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对着地图,安排旧部的撤离和隐藏。他派出去联络沈砚的人,已经去了一夜,却迟迟没有消息,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了两声短促的鸟鸣,是旧部约定好的联络暗号。守在门口的旧部立刻警惕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低声问道:“谁?”
“我是陈默,奉少主之命,来找苏秉臣先生,有紧急军情禀报!” 陈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苏秉臣示意旧部开门,陈默快步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苏秉臣面前,掏出密信递了过去,声音急促:“苏先生,不好了!陆承渊投靠了谢云澜,他是谢云澜安插在我们身边的内鬼!这是他和谢云澜通信的密信,少主亲手拿到的!所谓的营救计划,全是陷阱,就是为了引我们现身,一网打尽!”
苏秉臣接过密信,借着破庙里的火光,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沉,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底燃起滔天的怒意。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伤口崩裂,鲜血渗过绷带,染红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怒喝一声:“陆承渊这个叛徒!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然信了他的鬼话!”
“苏先生,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 陈默急声道,“少主让我告诉您,千万不要带着旧部去西街,他会假意配合陆承渊,在提审现场和我们里应外合,反将他们一军!”
苏秉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意,看着密信,又看了看地图,眼神渐渐变得沉定。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谢云澜和陆承渊的陷阱已经布下,他们必须将计就计,不仅要救出林晚和被抓的旧部,还要揭穿陆承渊的真面目,给谢云澜一个措手不及。
他立刻起身,对着身边的旧部下令,开始重新部署计划,一场关乎生死的对决,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城西的私宅里,沈砚按照约定,找到了陆承渊,提出要去西街踩点,熟悉地形。陆承渊没有怀疑,欣然应允,带着大部分随从,陪着沈砚出了门。陈默趁机从后门溜走,骑着快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顺利完成了沈砚交代的任务。
等沈砚和陆承渊从西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院子里的随从正在准备晚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陆承渊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贴身随从,已经把他的阴谋,尽数传递给了苏秉臣。
沈砚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悬了一天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计划已经敲定,他只需要等着提审当日,和苏秉臣里应外合,揭穿陆承渊的真面目,救出林晚和被抓的旧部。
可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陆承渊的贴身随从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地对着沈砚道:“沈公子,陆先生请你立刻去书房一趟,有紧急事情。”
沈砚心中一动,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随从,朝着书房走去。书房里灯火通明,陆承渊坐在书桌前,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了,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冰,面前放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看到沈砚走进来,陆承渊缓缓抬起头,将密信推到他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沈公子,告诉你一个消息。谢大人刚刚下令,提审时间,从原定的后日午时,提前到了明日辰时。”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提前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和苏秉臣约定好的计划,所有的部署,所有的安排,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陆承渊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发现,我的贴身随从陈默,不见了。沈公子,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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