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了宫城,沿途车马平稳,沈砚却始终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
方才澄心殿内的字字句句,仍在心头反复盘旋。
帝王恩威,朝臣窥伺,谢党残余,旧部期盼…… 无数丝线缠缚而来,将他牢牢系在这京城漩涡正中。
“少主,可是宫中之事不顺?”
苏秉臣坐在对面,见他神色沉凝,低声开口询问。
沈砚缓缓睁眼,眸中已敛去所有波澜,只淡淡道:“顺利,也不顺利。”
林晚勒马靠近车驾,伤口未愈,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却眼神锐利:“陛下可是对我等有所忌惮?”
“何止是忌惮。” 沈砚声音微冷,“陛下杀谢云澜,本就是为削兵权、固皇权。为侯府平反,不过是顺水推舟,安抚人心。如今用我,是要我做一把刀,看住谢党残余,制衡朝野各方,绝不容许再出现一个尾大不掉的权臣。”
苏秉臣眉头微蹙:“如此说来,陛下看似恩宠,实则是将少主架在火上烤。”
“不错。” 沈砚颔首,“陛下暂不恢复我永宁侯爵位,只给一个忠义校尉,便是既给我名分,又不让我位高权重,方便他随时拿捏。”
陈默策马护在一侧,闻言按捺不住愤懑:“陛下这是把咱们当棋子随意摆布!当年侯爷忠心耿耿,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少主九死一生换来平反,竟还要受这般掣肘?”
“噤声。” 沈砚低声喝止,“深宫耳目众多,京中更是遍布眼线,隔墙有耳,不可妄议君上。”
陈默一凛,当即闭口,只是脸上依旧难掩不平之气。
沈砚望向窗外,街道两侧行人往来,市井喧闹,一派太平景象。
可他分明能看见,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这一行刚从尘埃里爬起来的旧部。
“陛下有旨,三日后,准许我们迁入永宁侯旧邸。” 沈砚缓缓开口,将众人注意力引回正事。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眼中亮起光芒。
永宁侯旧邸,那是先侯沈毅在世时居住的府邸,是侯府荣耀所在,也是满门蒙难、一夜倾覆之地。
如今能重回旧邸,对他们而言,不仅是居所,更是一种象征 —— 永宁侯府,终究是要重新站起来了。
“礼部会协助我们寻回侯爷与族人遗骸,按侯爵礼制下葬。” 沈砚声音微沉,“这几日,苏前辈,你带人清点旧部,安抚伤病,登记造册,切勿闹出任何动静,以免落人口实。”
“属下明白。” 苏秉臣郑重应下。
“林晚,你继续联络受害人家属,暗中搜集谢党残余动向,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暴露自身。”
“放心。” 林晚点头,“我晓得轻重。”
“陈默。” 沈砚看向他,“你挑选精锐心腹,分成数队,一队暗中护卫侯府旧邸周边,一队监视谢党余孽,另一队游走京城各处,探查有无陌生势力异动。尤其留意,是否有人暗中接触谢云澜旧部。”
陈默精神一振:“属下遵命!必定安排妥当!”
几人正商议间,车队行至一处街角,沈砚忽然眼神一凝。
对面酒楼二层窗边,一道身影一闪而逝,虽只一瞬,却被他精准捕捉。
那人衣着寻常,可眼神阴鸷,绝非普通路人。
“有人跟踪。” 沈砚淡淡开口。
苏秉臣神色一紧:“谢党余孽?还是宫中眼线?”
“分不清。” 沈砚摇头,“或许都是。”
从他走出皇宫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于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
有人想看他笑话,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试探他,更有人,想直接除掉他。
“不必理会,照常行进。” 沈砚平静下令,“越是慌乱,越容易落入圈套。”
车队继续前行,只是气氛已然悄然紧绷。
行至临时落脚的宅院,众人刚下马,便有一名暗卫悄无声息掠至陈默身旁,低声禀报几句。
陈默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沈砚面前:“少主,方才探得消息,谢云澜麾下几员旧部将领,昨日起便频繁出入城西一处别院,行踪诡秘,似在密谋何事。此外,朝中数位曾依附谢家的官员,近日闭门谢客,私下往来频繁。”
沈砚眸色微冷。
果然不出所料!
谢云澜一死,其麾下势力并未溃散,反而暗中聚拢,企图反扑。
而朝堂之上,树倒猢猢狲未散,各方势力都在观望,都在盘算如何吞下谢云澜留下的权力真空。
“还有一事。” 陈默顿了顿,声音更低,“宫中李总管身边的小太监,方才暗中派人递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静候变数’。”
沈砚闻言,脚步微顿。
李总管,便是今日在澄心殿内,立于天子身侧的那位老太监。
此人深藏不露,看似沉默,却显然是皇帝心腹。
他派人递话,是皇帝授意,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静候变数……” 沈砚低声重复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涩笑意,“看来,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中还要深。”
苏秉臣沉吟道:“李总管身份特殊,既递此话,应当不是恶意。或许是陛下有意敲打,又或许,是他本人想留一条后路。”
“不管是何用意,都不可轻信。” 沈砚沉声道,“从今日起,府中内外戒备,所有人谨言慎行,不可擅自行动。谢党残余蠢蠢欲动,朝堂各方虎视眈眈,我们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少主令!”
夜色渐临,华灯初上。
沈砚独自一人立于院中,抬头望向夜空。
月色清冷,星光稀疏,一如这深宫朝堂,看似辽阔,实则冰冷无情。
父亲当年,是否也曾站在这样的夜色下,满心忠君报国,却未曾料到,最终会落得那般下场?
帝王恩宠,从来薄如纸。
朝堂权谋,向来血无声。
他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弃子,如今不仅要复仇,更要在这重重杀机之中,护住旧部,重振侯门,走完父亲未走完的路。
夜风掠过庭院,带来一丝寒意,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嚣。
沈砚缓缓握紧双拳。
谢党余孽,朝堂权臣,深宫帝王……
所有阻碍在他面前的,他都会一一扫清。
这盘棋,既然已经将他推到中央,那他便不会再任人摆布。
弃子,亦能翻盘。
便在此时,院墙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贴在暗处,目光阴鸷地盯着沈砚的身影,片刻后,转身没入夜色,飞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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