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没入长街的夜色里,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避开巡夜的武侯,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尾的别院大门紧闭,门环上缠着黑布,墙头上插着碎瓷片,看着像寻常富户的宅院,内里却藏着数十名佩刀的汉子,个个气息凶悍,正是谢云澜麾下漏网的残余死士。
正厅烛火压得极低,只点了两盏牛油灯,将几道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得像索命的厉鬼。上首坐着的中年男子身着玄色劲装,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正是谢云澜生前最倚重的副将赵珩。当年谢云澜构陷永宁侯府,伪造通敌书信的手迹,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沈砚回了临时宅院,身边护卫不多,只安排了暗卫在外围值守。他与苏秉臣、陈默几人闭门议事,听不清内容,只看模样,似是在安排人手盯梢我们的据点。”
赵珩指尖重重叩着桌面,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怨毒与狠戾。谢云澜被赐死那日,他借着乱局逃出京城,本想远遁边关,却不甘心多年经营的权势一朝散尽,更不甘心沈砚这个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便又潜回京城,收拢谢云澜的旧部与门生,伺机反扑。
“沈砚这小子,倒是比他爹沈毅难对付。” 赵珩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戾气,“当年沈毅一身忠骨,还不是被我们捏死在诏狱里?如今他儿子仗着陛下的几分恩宠,就敢踩着将军的尸骨往上爬,真当我们这些人是死的?”
下首一名尖嘴猴腮的文官躬身拱手,他是当年依附谢云澜、在朝堂上率先弹劾永宁侯的御史张谦:“赵将军,沈砚如今暂掌永宁侯旧部,陛下又准他三日后迁入侯府旧邸,一旦他站稳脚跟,必定会回头清剿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本将自然知道要先下手。” 赵珩眼神一狠,“三日后,沈砚迁入旧邸,必定会带着家眷旧部、车马仪仗走朱雀大街。那条街两侧多是高门宅院,巷弄纵横,正好设伏。我们安排死士在半路截杀,只要沈砚一死,永宁侯旧部群龙无首,便成了一盘散沙。届时我们再散布谣言,就说沈砚私藏兵器、意图谋反,被我们当场诛杀,陛下就算有心追究,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狂热而阴狠。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没人注意到,窗棂缝隙处,一只极细的铜管悄然收了回去,墙外一道身影无声掠走,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时,沈砚临时落脚的宅院正厅,烛火通明。
陈默快步走入厅内,躬身拱手,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少主,果然不出你所料,那探子回了城西的别院,里面主事的是赵珩,还有张谦那几个当年构陷先侯的狗官。他们密谋,三日后你迁入旧邸时,在朱雀大街设伏截杀你。”
苏秉臣坐在一旁,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赵珩是谢云澜麾下最能打的副将,手上沾了我们侯府不少人的血,当年竟然让他逃了。此人悍勇,又熟悉京城布防,真要在朱雀大街设伏,怕是不好应付。”
林晚坐在一旁,左肩的伤口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朱雀大街是京城主干道,两侧虽有巷弄,却也有武侯铺日夜值守,禁军也会定期巡逻。赵珩敢在这里动手,必定是买通了沿途的守卫,甚至有朝中官员暗中接应。”
沈砚坐在上首,指尖缓缓摩挲着桌案上的半块虎符,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针对自己的杀局。
他早就发现了院墙外的探子。从宫城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有谢党的仇怨,有朝臣的窥伺,更有来自深宫的审视。方才他站在院中,看似是望着夜色出神,实则早已借着风声,听清了墙外探子的呼吸,甚至算准了对方的去向。
“赵珩想杀我,意料之中。” 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谢云澜倒了,他们这些依附谢家的人,要么束手就擒,等着我们一个个清剿,要么就只能拼死一搏,杀了我这个出头鸟,才有一线生机。”
陈默上前一步,按捺不住杀意:“少主,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不如提前动手,连夜带人围了城西别院,把这群狗贼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不可。” 沈砚摇了摇头,抬眼看向陈默,“你忘了我在府衙广场上说过的话?谢云澜刚死,朝堂局势未定,陛下正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若是私自带人围杀朝廷旧将,不管对方是不是罪有应得,都会落人口实,被扣上‘私设刑堂、恃功作乱’的帽子。到时候,陛下正好有理由收回我们手中的兵权,甚至重蹈先侯的覆辙。”
苏秉臣点了点头,附和道:“少主说得极是。陛下封少主为忠义校尉,让少主暂掌旧部,看似恩宠,实则处处掣肘。他要的是一把能制衡朝野的刀,而不是一把不受控制、自己乱砍的刀。我们一旦私自动手,就正好中了陛下的试探,也中了赵珩的圈套 —— 他们巴不得我们冲动行事,给他们留下反扑的把柄。”
陈默闻言,脸色一滞,随即躬身认错:“是属下考虑不周,险些坏了少主的大事。”
“无妨。” 沈砚抬手示意他起身,“我知道你心急报仇,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手刃赵珩,为侯府死去的人报仇。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我们忍了三年,不差这几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陈默,你继续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城西别院,赵珩的人有任何动向,立刻回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另外,三日后迁入旧邸的路线,重新规划,除了朱雀大街的明线,再准备两条暗线,提前排查沿途的巷弄,清除埋伏的隐患。”
“属下遵命!”
“林晚,你继续联络受害人家属,重点查一查,赵珩最近和朝中哪些官员有往来,尤其是负责京城巡防、武侯铺值守的官员,把他们之间的往来证据,一一收集齐全。”
“明白。” 林晚点头应声,指尖下意识按了按肩上的伤口,没有半分迟疑。
“苏前辈,劳烦你拟定一份迁入旧邸的章程,包括旧部安置、先侯灵位供奉、礼部对接的流程,事无巨细,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两份,一份我们留底,一份提前递交给礼部,抄送李总管。” 沈砚缓缓道,“我们做得越规矩,越坦荡,旁人就越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苏秉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躬身拱手:“少主思虑周全,属下今晚就办妥。”
几人正商议间,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走到厅门口,躬身递上一个小小的木盒,低声道:“少主,宫中来人送的,说是李总管吩咐,交给您的。送东西的人已经走了,没留下其他话。”
沈砚眼神微凝,示意陈默打开木盒。
木盒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密信手谕,只有一张空白的洒金拜帖,拜帖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朱红印章,不是李总管的私印,也不是宫中的官印,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 “监” 字。
苏秉臣看着那枚印章,脸色骤然一变:“这是…… 禁军御马监的印章?御马监掌禁军宿卫,是陛下最亲信的禁军衙门!”
林晚也皱起了眉:“李总管送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一张空白拜帖,一个御马监的印章,难道是暗示我们,御马监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沈砚拿起那张空白拜帖,指尖抚过那枚朱红印章,眼底寒意渐浓。
他忽然想起了李总管那句 “静候变数”。
之前他只当这句话,要么是皇帝的敲打,要么是李总管给自己留的后路。可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御马监掌禁军宿卫,负责皇城内外的巡防与暗查,能调动御马监的人,除了皇帝,再无第二人。
也就是说,皇帝早就知道赵珩藏在城西别院,早就知道谢党残余的密谋,甚至早就派了御马监的人,盯着这群人。
而皇帝在澄心殿里,却只字未提,只让他 “看住谢云澜残余势力”。
这根本不是托付,是试探,是制衡,是把他和赵珩,都放在了同一个棋盘上,让他们互相厮杀,而皇帝,就坐在棋盘的另一端,坐收渔利。
若是他赢了,除掉了谢党残余,皇帝便除去了心腹大患,还能顺势敲打他,看他是否听话;若是他输了,死在了赵珩手里,皇帝也能借着为他报仇的名义,清剿谢党残余,同时收回永宁侯旧部的兵权,彻底解决侯府这个隐患。
好一招一箭双雕,好一手帝王心术。
苏秉臣看着沈砚的神色,也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陛下…… 陛下早就布好了局。我们盯着赵珩,御马监的人,却在盯着我们所有人。李总管送这张拜帖过来,要么是提醒我们,要么是…… 替陛下传话,看我们会不会接这个局。”
沈砚放下那张空白拜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皇城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京城的每一处动静。
他之前以为,自己从弃子变成了棋子,走到了棋局的中央。可现在才发现,他连棋手的面都没看清,就已经被扔进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杀局里。
“夜深了。” 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都下去休息吧。按我们商议好的办,其余的事,见招拆招。”
三人躬身告退,厅内只剩下沈砚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挺拔而孤冷。他拿起桌案上的那张空白拜帖,指尖缓缓收紧,拜帖的边角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桌案的另一侧,放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旁边是陈默带回来的、赵珩密谋截杀的情报,墨迹未干,字字都是杀局。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猛地一颤,光影明灭间,沈砚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夜色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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