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天启三年暮春的夜风,卷着海棠新芽的淡香,穿过重新修缮的朱红廊柱,拂动了檐下成排的白纱灯笼。烛火透过素纱,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温软的光晕,一点点驱散了这座宅院积了三年的阴寒与死寂。三年前那场焚尽侯府荣光的大火,只在廊柱深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被匠人细心用漆料掩住,却像一道刻在骨血里的疤,永远留在了沈砚的心上。
正厅的门敞开着,香案上的烛火燃得正旺,两百一十七块灵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香火袅袅,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晃动。沈砚一身素色锦袍,未着官服,静静立在香案前,指尖抚过父亲沈毅的灵位,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刻字,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没有喜极而泣,没有大仇得报的癫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年颠沛,九死一生,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里回到这座宅院,看见满门鲜血,看见冲天火光,看见父亲临终前望向京城的眼神。如今真的站在这里,带着满门冤屈的昭雪归来,他心里最清楚,这一夜亮起的灯火,从来都不是复仇的终点,而是新一局博弈的起点。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晚带着两个婆子,捧着一套干净的素色常服,在厅门口停下了脚步。她左肩的伤还未痊愈,动作放得极缓,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怕惊扰了香案上的亡魂,也怕打断了沈砚的思绪。直到沈砚微微侧过头,她才躬身轻声道:“少主,天快亮了,您站了半宿,去歇会儿吧。跨院的受害人家属都安顿好了,苏先生和陈兄弟也都安排妥当了,您不必挂心。”
沈砚收回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庭院。
茶亭里的灯笼还亮着,苏秉臣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名册与账册,正一笔一划地核对侯府旧部的安置去向,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分,却依旧坐得笔直,像三年前在侯府幕僚院里那样,替沈毅守着侯府的每一分底细,如今,替他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家。
院墙内外,是陈默安排的暗卫。甲叶碰撞的轻响隔着墙传来,极轻,却极稳。他带着人沿着院墙一遍遍巡查,每一处暗哨的布置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巷口的盯防都滴水不漏。三年前他没能护住侯府满门,如今,他拼了性命,也要护住沈砚,护住这座重新活过来的宅院。
“他们都没歇?” 沈砚轻声问道。
林晚微微垂眸,眼底带着几分酸涩:“大家等这一天,等了三年。能回到侯府,能看着仇人落网,没人睡得着。”
沈砚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夜幕尽头,宫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始终蛰伏的巨兽,从未放松过对这座京城的掌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帝给的平反,给的恩宠,给的校尉官职,从来都不是白给的。谢云澜倒了,朝堂上的权力平衡瞬间被打破,皇帝需要一把新的刀,来制衡朝野各方势力,而他,就是那把被皇帝亲手从尘埃里捡起来,磨得锋利的刀。
刀若是不听话,便只有被折断的下场。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雾裹着京城早市的烟火气,漫过了永宁侯府的高墙。陈默快步走到正厅门口,躬身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凝重:“少主,宫里传来消息,御马监连夜换了诏狱的守卫,李总管天不亮就进了养心殿,到现在还没出来。另外,御史台一早递了三道奏折,都是请旨三司会审赵珩谋逆案的,其中两道折子,都提了您的名字,请陛下恩准您协同审案。”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指尖轻轻叩了叩香案的边缘。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刚要开口,门外的门房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少主!宫里来人了!李总管带着圣旨到了前院,说是陛下有旨,要您亲自接旨!”
沈砚整了整衣袍,接过林晚递来的校尉官服穿上,缓步朝着前厅走去。
晨雾里,李总管一身貂冠常服,正端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身后两个小太监捧着盖着明黄色锦缎的托盘,站得笔直。见沈砚走进来,李总管立刻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躬身拱手:“沈校尉,杂家给您道喜了。陛下的圣旨,专为您而来。”
沈砚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有劳李总管亲自跑一趟,微臣惶恐。”
“沈校尉客气了。” 李总管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上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以庄重刻板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读起了皇帝的旨意。
圣旨的内容不长,先是嘉许沈砚 “平乱有功,忠勇可嘉”,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赐永宁侯府修缮银五千两,准其按侯爵礼制修缮侯府宗祠;而后话锋一转,下旨令沈砚以忠义校尉的身份,协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赵珩、张谦、周奎谋逆一案,凡与案件相关的人证物证,皆可调阅核查。
最后一句 “钦此” 落下,李总管卷起圣旨,双手递到沈砚面前,笑着道:“沈校尉,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这三司会审,多少朝臣挤破头都想沾边的差事,陛下第一个就想到了您。”
沈砚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明黄色的绸缎,只觉一片冰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道圣旨哪里是恩宠,分明是又一道枷锁。皇帝让他参与三司会审,一来是借着他的手,把谢云澜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二来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成为谢党余孽的眼中钉,朝堂各方势力的活靶子;更重要的是,皇帝要看着他,查这个案子的分寸在哪里 —— 是只清剿赵珩一党,还是要借着这个案子,翻三年前永宁侯府血案的旧账,触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劳烦李总管替微臣谢陛下隆恩。” 沈砚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微臣定当恪尽职守,协助三司查清案情,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李总管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小太监将赏赐放下,又挥退了左右的人,前厅里只剩下他和沈砚两人。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沈校尉,杂家私下给您带一句陛下的口谕。”
沈砚立刻躬身:“微臣恭听圣谕。”
“陛下说,” 李总管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沈砚耳中,“案子该查清楚,冤屈该昭雪,只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你是聪明人,该懂分寸。”
果然。
沈砚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微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李总管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复了之前的笑意,拍了拍沈砚的手臂:“沈校尉是个明白人,将来的路,还长着呢。杂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三日后三司开审,杂家在宫里,等着沈校尉的好消息。”
说罢,他转身带着随行的太监,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永宁侯府,车马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前厅里,苏秉臣、陈默、林晚快步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少主,” 陈默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让您参与三司会审,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赵珩那伙人的党羽遍布朝野,这案子一沾手,您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必定麻烦不断!”
林晚也点了点头,眉头紧锁:“还有陛下那句口谕,明摆着是警告您,不许借着这个案子,翻当年侯府的旧账。他既让您查案,又不让您查透,这根本就是两难的死局。”
沈砚将圣旨放在香案上,转身看向三人,神色平静:“是死局,也是破局的机会。”
他顿了顿,缓缓道:“三年了,我们想查清当年侯府血案的真相,想把所有参与构陷先侯的人一一揪出来,却一直没有名正言顺的机会。如今陛下下旨,让我参与三司会审,所有与赵珩相关的案卷、人证、物证,我都能名正言顺地调阅核查,这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可是陛下的警告……” 苏秉臣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陛下明摆着不让我们深究当年的案子,若是我们执意要查,怕是会触怒龙颜,重蹈先侯的覆辙。”
“陛下要的,是我们清剿谢党残余,不是让我们翻旧账,这点我清楚。” 沈砚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可当年的血案,本就和赵珩、谢云澜脱不了干系。查赵珩的谋逆案,自然要查清他这些年所有的罪行,包括三年前伪造通敌书信,构陷先侯的案子。名正言顺,合情合理,陛下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让赵珩、张谦、周奎伏法,还要借着这个案子,把所有参与当年血案的人,全都揪出来。欠了永宁侯府两百一十七条人命的,一个都跑不掉。”
三人看着沈砚坚定的神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他们忍了三年,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少主说得对。” 林晚率先开口,眼中闪过一丝亮芒,她抬手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还有几块破碎的绢布,“这是昨日我们抄赵珩府邸的时候,从他卧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东西。除了当年他伪造先侯通敌书信的底稿,还有这些密信残片。”
沈砚俯身拿起那些残片,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字迹,眼底的寒意渐浓。
残片上的字迹潦草,是密信的底稿,上面除了谢云澜和赵珩的暗号,还有一个奇怪的 “监” 字印记,和之前李总管送来的空白拜帖上的御马监印章,一模一样。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一块残片上,写着半句话:“边军动静已报,上意已决,事毕,永宁侯一脉不可留”。
“上意已决……” 苏秉臣看着那四个字,脸色骤然发白,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这…… 这难道是……”
“不一定是陛下。” 沈砚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指尖捏着那片残绢,声音冷得像冰,“御马监的印记,宫里的暗号,只能说明,当年的血案,除了谢云澜和赵珩,还有宫里的人参与。至于是谁,是不是陛下的意思,还要查。”
他心里清楚,赵珩在朱雀大街上喊的那句话,不是空穴来风。当年父亲手握边军兵权,功高震主,皇帝本就心存忌惮,谢云澜的构陷,不过是顺水推舟。可他没有证据,也不能仅凭半片残绢,就断定皇帝是幕后主使。更何况,就算知道了,他现在也没有能力,去和九五之尊的天子抗衡。
他能做的,只有一步步查下去,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揪出来,把当年的真相,完完整整地摊在阳光下。
就在这时,陈默随身带着的传讯哨,突然发出一阵极轻的蜂鸣。他立刻走到门外,和暗卫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快步走回厅内,脸色凝重地躬身道:“少主,诏狱那边传来消息,赵珩在狱中绝食两日,水米不进,只说要见您一面。他说,只要您去见他,他就把当年所有的事情,全都招了,包括参与构陷先侯的所有人,还有宫里的那些事。三司的人没办法,刚刚派人来问,您愿不愿意去诏狱见他一面。”
林晚立刻开口阻拦:“少主,不能去!诏狱那种地方,是谢云澜当年构陷忠良的地方,里面全是赵珩的旧部,万一有埋伏,您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赵珩那贼子心狠手辣,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思,想拉着您同归于尽!”
“林姑娘说得对。” 苏秉臣也立刻附和,“赵珩已经是阶下囚,三司会审在即,他就算不招,也难逃一死。他现在非要见您,必定有诈,万万不能以身犯险!”
沈砚垂眸,指尖摩挲着那片写着 “上意已决” 的残绢,半晌没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诏狱是龙潭虎穴,赵珩见他,必定没安好心。可他也清楚,当年血案的全部真相,除了死去的谢云澜,只有赵珩最清楚。这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一旦三司会审结束,赵珩被判死罪,秋后问斩,当年的那些秘密,就会跟着他一起,永远埋在地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一片沉定的冷光。
“备车。” 沈砚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去诏狱,见赵珩。”
“少主!” 三人齐齐惊呼,想要阻拦。
“不必多劝。” 沈砚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当年的真相,就在赵珩嘴里。就算诏狱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去。陈默,带二十名精锐,随我去诏狱,其余人留在侯府,守好宅院,不得擅动。”
“属下遵命!” 陈默见沈砚心意已决,不再劝阻,立刻躬身应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半个时辰后,永宁侯府的马车,缓缓驶出大门,朝着诏狱的方向而去。
京城的百姓围在街道两侧,对着马车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沈砚坐在马车里,指尖握着那半块虎符,耳边是街上的喧嚣,心里却一片平静。
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最终停在了诏狱门前。
诏狱的大门由整块玄铁铸成,高达丈余,上面布满了锈迹,门环上缠着铁链,阴森冰冷。门口守着数十名禁军,个个甲胄齐全,气息凶悍,见沈砚的马车停下,立刻上前拦住,查验了身份文书,才缓缓拉开沉重的玄铁大门。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里面夹杂着铁锈、血腥和霉烂的气息,让人胃里一阵翻涌。无尽的黑暗从门内蔓延出来,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所有踏入这里的人,尽数吞噬。
陈默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挡在沈砚身前,低声道:“少主,小心。”
沈砚抬手按住他的手臂,缓缓迈步,踏入了诏狱的大门。
沉重的玄铁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作响,昏黄的火光映着斑驳的墙壁,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空气中的腥气越来越重。两侧的囚牢里,关着各色犯人,有的疯疯癫癫地嘶吼,有的面无表情地靠着墙,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沈砚的身影,像盯着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而诏狱最深处的死囚牢里,赵珩正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脚都锁着沉重的镣铐。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扭曲得像一条毒蛇,听见甬道里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阴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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