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地出来,陆北辰带着沈若棠拐进市中心一栋老掉牙的写字楼。
“我们来这干嘛?”沈若棠打量着斑驳的楼道墙面,有点疑惑。
“来找个老朋友。”陆北辰按下电梯,“风水圈里那些陈年旧事,门儿清的没几个,他算一个。”
电梯吱呀呀爬到七楼。门一开,是条窄长的走廊,两边挤满了小铺子——算命看相的、请符卖法器的、摆弄罗盘铜钱的,五花八门。
“这地方……”沈若棠有点看愣了。
“江湖。”陆北辰言简意赅,脚步没停,“别看不上眼,里头真有高人。”
他走到走廊最里头,敲了敲一扇褪了色的木门。
“吱嘎——”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张脸,一见是陆北辰,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哟,小陆!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就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的、挂的,全是些看不懂的符纸和泛黄的字画,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书的味道。
“李老。”陆北辰客气地点点头,“碰上点棘手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坐下说,坐下说。”李老摆摆手,眯起眼,“碰上啥了?看你这一身土气儿,刚从地底下回来吧?”
“瞒不过您。”陆北辰在对面坐下,“御龙湾那边,一个锁龙局被人破了。出手的,是逆鳞堂。”
“逆鳞堂?”李老脸上的笑纹倏地收紧了,手里盘着的俩核桃也停了,“这帮阴魂不散的……又冒头了?”
“您也知道他们?”
“何止知道。”李老叹了口气,把核桃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群专走邪道的疯子。坏了人家风水局都是轻的,最擅长的,是借着风水局做孽,伤天害理。”
“他们图什么?就为坏一个锁龙局?”
“锁龙局锁的是什么?”李老反问,不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是‘龙脉之气’。这玩意儿,是咱们这行的根本,也是他们眼里的大补药。吸够了,就能碰那些……平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比如?”
李老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声。他抬眼,目光在陆北辰和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沈若棠之间转了个来回,压低声音:“听说过……‘逆天改命’么?”
一直没插话的沈若棠,忍不住吸了口凉气:“那种事……真的存在?”
“存在。”李老语气很肯定,但脸上没什么光,反倒有些沉重,“风水走到顶了,摸到天机的边儿,是有法子能硬拧着命数改道。可那代价……嘿,每一次,都得拿阳寿去填,海了去的填。”
“逆鳞堂他们,是想……”
“攒够了气,就去干这个。”李老啐了一口,“具体要改谁的命,改成啥样,我摸不清。但有一点准没错——被他们盯上,麻烦就大了。”
陆北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想了想,又问:“李老,锁龙局这门道,您熟。要是已经被破了个口子,还有救么?”
“难。”李老摇头,“头一桩,得把漏气的地儿精准找出来,一寸不能差。第二,得用对家伙事儿,把散出去的气,一点点导回来,压回阵眼里去。这手艺,现在没几个人会了。”
“得用什么家伙?”
李老捋了把胡子,沉吟道:“比方说……天一派那柄传了几代的‘天一九剑’。”
陆北辰眼神一动:“您认得那剑?”
“老古董喽,可名头响啊。”李老道,“那剑有点灵性,能勾连天地气息。有它镇着,修补锁龙局,能省一半力气。”
陆北辰心里有了点底,起身抱了抱拳:“谢了李老,心里敞亮多了。”
“客气啥。”李老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小子,听我一句,逆鳞堂那伙人,下手黑,没底线。你……千万当心。”
从李老那儿出来,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下,沈若棠忍不住问:“现在去哪儿?”
“回御龙湾。”陆北辰脚步没停,“得再下去一趟,我总觉得,那局里还有东西,咱没看明白。”
两人再次回到御龙湾工地。天早就黑透了,工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发着惨白的光,把钢筋水泥的骨架拉出长长的鬼影。
熟门熟路下到古墓,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北辰带着沈若棠径直走到那个幽深的水潭边。
“看这儿。”他举起手电,光柱打在潭边的石壁上。
沈若棠凑近,光圈里,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但很多地方的刻痕已经变得很浅,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汽慢慢磨掉了。
“这是当初布阵时刻下的封印符文。”陆北辰用手摸了摸那些浅痕,“现在符文力弱了,封禁的效果也就越来越差。”
“那怎么补?”
“重新描一遍。”陆北辰从他那从不离身的黑布包里掏出一支暗红色的朱砂笔,又抽出一张黄符纸递给沈若棠,“帮我按着这儿,我得照着原来的纹路,一丝不走样地描。”
沈若棠接过符纸,按在石壁上。陆北辰弯下腰,笔尖凝在石面上,一点一点,沿着那些古老的轨迹移动。他描得很慢,呼吸都放轻了,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昏黄的光晕笼着他的侧脸,沈若棠看着看着,忽然轻声问:“陆北辰,你每次做这些……是不是都很耗神?”
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又继续滑动。“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费点精神力气,难免的。但这事儿总得有人做,不做,倒霉的人更多。”
“你师父他……以前也这样?”
陆北辰手里的笔,这次是真的停住了。过了两三秒,他才又动起来,笔尖划过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啊,他就这样。”陆北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显得有点飘,“忙活了一辈子,最后……”
“最后怎么了?”
陆北辰没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好像穿过了冰冷的石壁,看向很远的地方。“五年前,他也接过一桩差不多的案子,也是锁龙局出事。”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出事前三天,他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信号很差,就听清一句——‘北辰,他们找到第一个了。’”
“第一个?”沈若棠没听懂。
“嗯,第一个。”陆北辰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石壁上,“后来我怎么问,他都没再提。三天后,人就没了。”
沈若棠心里咯噔一下:“你觉得……跟逆鳞堂有关?”
“跑不了。”陆北辰说得斩钉截铁,“他那几年,心思全在追查逆鳞堂上。电话里那句‘他们’,除了这帮人,我想不出别的。”
“所以你才……”
“所以我得接着查。”陆北辰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朱砂笔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不光为救人,也为我师父。这案子,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沈若棠不说话了。手电的光晃动着,她看着陆北辰映在石壁上微微晃动的影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可能比这古墓还要沉。
“我帮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要坚定。
陆北辰扭过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什么?”
“我说,我帮你。”沈若棠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查清你师父的事,还有对付逆鳞堂,我跟你一起。”
陆北辰看了她很久,久到沈若棠以为他要拒绝。他却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行啊。”他说,“那往后,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后半宿,两人就窝在这阴冷的地下,一个描,一个看,偶尔说两句。沈若棠学东西快,虽然不懂原理,但帮着打打下手,递个东西,照个亮,倒也像模像样。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陆北辰终于描完了最后一笔。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腔里的阴冷都吐了出去,然后退后两步,打量着恢复清晰的符文阵列。
“暂时成了。”他看着那潭深不见底的水,“气被重新锁住了,但撑不了太久。”
“暂时?”
“嗯,材料和时间都不够,这是应急的法子。”陆北辰开始收拾东西,“想彻底修好,得从长计议。先回去,脑子需要歇歇。”
两人爬出古墓,回到地面。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点鱼肚白,清冷的晨风一吹,让人精神一振。
沈若棠走在他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被晨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冷不丁又问:“陆北辰,你当初……为啥非得入这行?”
陆北辰停下脚,转过身。晨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还隐在暗处。
“因为我师父。”他说得很简单,“他把我拉扯大,教我本事。他总说,咱们这行的手艺,是拿来救人的,不是害人的。这话,我得记着。”
“那你……救过多少人?”
陆北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数过。但每次碰上了,我就得管,管到底。”
沈若棠没再问下去,只是默默跟上了他的步子。
第二天一大早,陆北辰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摸过手机一看,是赵德贵。
“喂,赵叔。”
“北辰,说话方便不?”赵德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有点低。
“您说。”
“我听说……你最近在摸逆鳞堂的底?”
陆北辰瞬间清醒了大半,从床上坐起来:“您有门路?”
“电话里说不清。老地方,茶馆,见面聊。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成,我马上到。”
陆北辰匆匆赶到那家他们常去的旧茶馆,赵德贵已经坐在老位子上,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坐。”赵德贵给他倒了杯滚烫的浓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你师父那档子事……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点儿。”
陆北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您知道?”
“嗯。”赵德贵点点头,表情是少有的严肃,“五年前,他查逆鳞堂查得太深,遭了毒手。这事儿,在我心里头堵了五年。”
“那您以前怎么……”
“以前不说,是怕把你小子也卷进来!”赵德贵打断他,语气有点激动,“那帮人神出鬼没,心狠手辣!可现在……”他叹了口气,“御龙湾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们已经盯上你了,我想瞒也瞒不住了。”
陆北辰沉默着,把手里那杯烫嘴的茶慢慢喝完,才开口:“赵叔,您知不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儿?”
“这我可摸不准。”赵德贵摇头,“但我听到点风声,他们到处搜罗龙脉之气,像是在憋一个大招,天大的招。”
“什么大招?”
赵德贵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听说,他们在找十二个特别古老的阵法,好像叫什么……‘十二禁局’。”
“十二个?”陆北辰心头猛地一跳。
“对,十二个。具体是啥,我个外行也搞不明白。但听着就邪乎,不是啥好东西。”
陆北辰脑子里飞速地把线索串起来——师父说的“第一个”,逆鳞堂搜集龙脉之气,十二禁局……
“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干,“谢了,赵叔。”
“谢啥。”赵德贵摆摆手,神情有些黯然,“你师父的事儿,我没能帮上忙。往后你自己……多加一万个小心。有啥要跑腿打听的,尽管开口。”
从茶馆出来,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陆北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却觉得心头像是压了块铅。
“十二禁局……”他喃喃自语。
如果没猜错,这“十二禁局”,就是师父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全的“第一个”。逆鳞堂的目标,是集齐这些禁局中封存的龙脉之气,然后施展那个需要耗尽海量生命的“逆天改命”禁术。
他们的图谋,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可怕。
陆北辰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必须阻止他们。为了师父,也为了不让这世道被拖进更深的泥潭。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沈若棠。他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沈若棠明显带着急促的声音:
“陆北辰!你在哪儿?”
“刚出来,怎么了?”
“出事了!周宏达……御龙湾那个开发商,死了!”
陆北辰心里一沉:“死了?怎么回事?”
“就在他办公室!我刚听到的消息,警察已经过去了,说是……”沈若棠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说死状特别怪,像是活活被自己吓死的!”
“等着,我马上到!”
陆北辰拦了辆车,用最快速度赶到周宏达的公司。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他绕到后门,找了个空子钻了进去。
周宏达的办公室一片狼藉。而他本人,就仰面倒在办公室中央的地毯上,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可脖子上除了他自己掐出的瘀紫,什么都没有。
陆北辰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底一片冰寒。
“是阴气。”他低声对悄悄跟进来的沈若棠说,“很浓的阴气,刚散不久。有人在这里驱役阴物,要了他的命。”
“阴物?”沈若棠脸色发白。
“一种害人的术,不算高明,但对付普通人,够狠够快。”陆北辰环顾四周,仿佛能看见无形的恶意还残留在此地,“这是在杀鸡儆猴,做给我看的。”
沈若棠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走!”陆北辰一把拉住她手腕,声音不容置疑,“这地方不能待了。”
两人迅速离开现场,回到车上。车门关上,将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暂时隔绝。
沈若棠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声音还有些发颤:“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周宏达一死,御龙湾的线索暂时断了。”陆北辰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后视镜,眼神锐利,“但逆鳞堂不会停。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警告了。”
“你的意思是……”
“滨海市不能待了。”陆北辰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得马上走。”
“去哪?”
“下一个地方。”陆北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发旧的牛皮纸,边缘都磨毛了,上面用墨水画着些简单的标记,“我师父留下的。上面标了十二个地点,如果赵叔说的没错,那应该就是‘十二禁局’可能存在的地方。”
“我们要一个一个找过去?”
“嗯。”陆北辰点头,将旧地图小心收好,“赶在他们前面,能破一个是一个。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车子向着出城的方向驶去。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各怀心事。
城市的高楼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模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某个没有任何光线的房间里,一个屏幕正幽幽地亮着,上面跳动着加密过的通讯记录。
“堂主,目标已离开滨海市,方向初步判断是往西。”
屏幕前,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低沉嘶哑,像是破损风箱般的声音:
“很好。让下面的人都动起来,陪我们这位小天师……好好玩玩。记住,吊着就行,别急着收网。”
“是!属下明白!”
“哼……”阴影里传来一声冰冷的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陆北辰……你师父没走完的路,你又能走多远呢?我真是……相当期待啊。”
那笑声在空旷密闭的房间里低低回荡,久久不散,渗得人骨头缝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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