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病房。
陆北辰推开门,里头光线稍显昏暗,有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呆呆地坐在床上。
病床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工人,名叫王建国。他嘴唇不停地动着,听不清在念叨啥,两只手还在半空中比划着,动作僵硬又古怪。
“陆先生是吧?”一个护士跟进来,压低了声音,“大夫看过了,说是突发性的,可能累大发了,又受了惊吓。具体……啥时候能好,不好说。”
陆北辰点点头,没接话,走近两步看着王建国。这人印堂一片乌青,典型的被阴气冲了。再细看眼睛,瞳孔散着,可仔细瞧,能看见里头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青气。
“他出事前,到底瞧见啥了?”陆北辰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他说……在工地上看见个小孩,蹲那儿玩。起初以为是谁家孩子跑进去了,想过去赶开。结果走近了,那孩子……‘唰’一下,就没了。打那儿起,他就不对劲了,开始胡言乱语。”
“小孩……”陆北辰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他伸手,在王建国头顶百会穴的位置轻轻一按,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了然。
“不是小孩。”他收回手,对护士说,“是‘脏东西’。”
护士没听清:“啊?您说啥?”
“没事。”陆北辰没再多解释,转身出了病房。
医院门口,沈若棠正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两步:“怎么样?”
“车上说。”陆北辰拉开车门。
车子一路开向御龙湾工地。沈若棠忍不住又问:“你刚在里头说,不是小孩是什么?”
“一种低级的阴灵,老百姓叫‘小鬼’。”陆北辰打着方向盘,“多半是以前横死,或者没长大就夭折的孩子留下的魂儿,没啥意识,就凭本能晃荡。”
“那它怎么跑工地上去了?”
“锁龙局破了,墓里的阴气漏出来。”陆北辰瞥了一眼后视镜,“阴气重的地方,就容易招这些玩意儿,跟灯光招虫子一个道理。”
沈若棠靠在座椅上,消化着这些话,半晌才喃喃道:“所以王建国看到的……真的是……‘鬼’?”
“你要这么叫,也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引擎声。沈若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觉得这些是迷信……”
“现在信了?”陆北辰接过话头。
“由不得我不信了。”沈若棠苦笑一下,“走吧,再去看看那个‘神奇’的地方。”
再进御龙湾工地,沈若棠感觉都不一样了。白天看,那些钢筋水泥的骨架更显庞大,可她知道,脚底下藏着更古老、更难以解释的东西。
两人轻车熟路下到古墓。这次陆北辰没走老路,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
“这路我上回发现的,”他侧着身才能通过,“估计是当年修墓人留的后手。”
通道两旁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沈若棠举着手机照亮,看得出神。浮雕讲的是一个古代道士,帮一个大家族选墓地、修阴宅的故事,场景繁复,人物生动。
“这道士,就是你说的无尘子?”沈若棠指着中心那个仙风道骨的形象。
“八成是。”陆北辰也看着浮雕,“无尘子是我师门前辈,论起来是我老祖宗。这墓,看来就是他给一个叫马文渊的富商修的。”
“马文渊?”
“明朝那会儿的大商人,有钱。”陆北辰边走边说,“无尘子给他在这儿布了锁龙局,想让他家气运绵长,代代富贵。”
“那现在墓里怎么空了?”
“被人抢先一步了。”陆北辰声音沉了沉,“棺材里的正主和陪葬,全没了。”
“盗墓的?”
“不像。”陆北辰摇头,“盗墓的求财,往往搞得一片狼藉。可这墓里除了东西没了,其他都好好的,规整得很。倒像是……被人恭恭敬敬‘请’走的。”
沈若棠听得心里发毛,没再吱声。
走到主墓室,陆北辰用手电光照向石棺后头的墙壁:“看那儿。”
光斑里,一幅巨大的壁画显露出来。一条狰狞威严的巨龙,被无数发光的锁链和复杂的符文图案紧紧缠绕、封锁,动弹不得,龙眸中似乎透着不甘。
“这就是……锁龙局?”沈若棠被这画面的气势镇住了。
“对。”陆北辰走近,光束聚焦在壁画中央一个类似太极的圆盘上,“瞧见这个没?这就是阵眼。阵眼一破,锁龙的力道就散了,底下关着的东西就得跑出来。”
“阵眼在壁画上?”
“画是指引,真的在地下。”陆北辰在墙壁角落摸索了几下,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跟上。”
石阶很深,走了好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头顶有倒悬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洞中央是一个水潭,水色幽深,漆黑一片,水面平滑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把手电光都吸了进去。
“这……这是哪里?”沈若棠被这地下奇观惊得忘了害怕。
“龙脉的源头,或者说,是这条‘龙’的‘气穴’。”陆北辰走到潭边蹲下,“风水里,‘气’是根本。‘气’的流动,就像水,会形成脉络,最好的脉络就叫‘龙脉’。这潭水,就是这条龙脉生‘气’的源泉。”
“可这水……”
“地下河,或者积蓄的地下水。”陆北辰解释道,“风水讲‘山管人丁水管财’,其实更深一层,山是导引‘气’的通道,水是滋养和承载‘气’的媒介。没水,‘气’就是死的。所以好风水,必定‘藏风聚气,得水为上’。”
他用手电垂直照向水面。光线费力地穿透几尺,隐约照见潭底有一个磨盘大小的圆形石台,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阵眼的本体,就在那石台上。”陆北辰关掉手电,溶洞重归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水滴声,“可惜,已经被打裂了。你们工地打地基,钻头正好破坏了封印。现在龙脉的‘气’,正从那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漏。”
“有办法补吗?”沈若棠急切地问。
“得重新封印。”陆北辰站起身,“需要准备点东西,就今晚动手。”
“今晚?这么急?”
“今天是农历十五,月圆,阴气最盛的时候。”陆北辰语气不容置疑,“阴盛阳衰,也是地气活动最活跃、封印最容易生效的时候。错过今晚,更难办。”
沈若棠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回到地面,陆北辰找到焦急等待的周宏达,直截了当:“周老板,今晚我得在工地做法事,彻底封了下面的东西。你让所有工人天黑前必须撤走,一个人都不准留,明白吗?”
“明白!明白!”周宏达抹了把头上的汗,“陆先生放心,我亲自盯着他们走!”
傍晚,偌大的工地果然空无一人,静得只剩风声。陆北辰在古墓入口前的空地上,摊开他那从不离身的黑布包。
罗盘、几枚油亮的古铜钱、一大卷朱砂线、一叠黄符纸、甚至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鸡血和狗血……零零总总摆了一地。
“这些……都是干嘛用的?”沈若棠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布阵的家伙事儿。”陆北辰拿起那卷朱砂线,“锁龙局破了,地气乱跑。得重新画个圈,把它们拢住,赶回该待的地方去。”
“可‘气’看不见摸不着的,你怎么知道它在哪儿,又往哪儿跑?”
陆北辰拿起那个古旧的罗盘,平托在掌心。只见上面的指针微微颤动着,并非指向正南,而是斜斜偏向古墓入口方向。“靠它。罗盘能感应地气流动。指针不稳,说明气在乱窜;指向哪里,就是气汇集或泄漏的方向。”
沈若棠似懂非懂,但觉得那颤动的指针颇有些神秘。
天彻底黑了,一轮满月爬上天空,清辉洒下,给工地蒙上一层惨白。陆北辰开始动手。他先在古墓入口周围八个方位,稳稳插上八面杏黄色的小令旗。然后扯出朱砂线,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在旗杆之间缠绕、打结,很快构成一个复杂的、将整个入口笼罩在内的网格状结构。
“这叫‘八卦锁灵阵’。”他一边忙活一边解释,额上见了汗,“八方位定住,朱砂线为界,既能暂时困住散逸的阴秽之气,也能引导残存的龙脉地气缓缓归位。”
沈若棠看着他专注忙碌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瘦削但挺直的轮廓。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轻:“陆北辰,你……有几分把握?”
陆北辰手没停,沉默了几秒,才回了一句:“没把握。”
“那你还……”
“但必须做。”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决,“不做,让这地气就这么漏下去,遭殃的不止这个工地。地气牵连一方水土,时间久了,整个滨海市的风水都可能被带坏。到时候,出的就不只是工伤事故了。”
沈若棠心头一凛:“这么严重?”
“风水不是迷信,是古人琢磨了几千年的环境规律。”陆北辰终于停下,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在月光下很亮,“就像你们盖楼要讲结构力学,讲采光通风。风水坏了,就像楼的地基歪了、承重墙裂了,一时半会儿塌不了,但住在里面的人,会莫名倒霉、生病、出意外。这楼,迟早也得塌。”
沈若棠脸色白了白,她想起设计院里那些复杂的力学模型和环保评估,忽然觉得,陆北辰说的“气”和“局”,或许是另一套她尚未理解的、关于环境与能量的“科学”。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我帮你。”
陆北辰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是不懂你的风水。”沈若棠语气坚定起来,“但我懂建筑结构。这工地下面哪儿实哪儿空,哪儿能动哪儿不能碰,我比谁都清楚。给你打个下手,盯个梢,总行吧?”
陆北辰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些许紧张气氛。“行。那你帮我守住东南角那个方位,那是‘生门’也是‘气口’,最要紧。发现任何不对,马上喊我。”
“好!”
分工明确,两人立刻行动。陆北辰深吸一口气,提着黑布包再次进入幽深的古墓,直奔底下水潭。
沈若棠则按他指的方向,走到工地东南角一堆建材后面,隐住身形,警惕地望向月光照不到的黑暗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四周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沈若棠手心有点冒汗,眼睛瞪得发酸。
突然,她看到东南方向那片堆放建筑垃圾的空地上,毫无征兆地涌起一团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浓得化不开,并且像有生命一样,朝着工地中心——古墓入口的方向,缓缓弥漫过来。
“陆北辰!”沈若棠汗毛倒竖,压着嗓子朝墓穴方向喊,“东南!有黑雾过来了!”
墓穴深处传来陆北辰沉稳的回应:“知道了,盯紧它!”
黑雾越涌越近,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所过之处,地面的尘土都似乎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沈若棠冷得打了个哆嗦,牙齿都有点打颤。
更骇人的是,那翻滚的黑雾中,渐渐凝出几个人形的轮廓!穿着样式古老的粗布衣服,面色是死人的青白,眼神空洞,直勾勾地“飘”了过来。
“我的天……”沈若棠捂住嘴,把惊叫憋了回去,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古墓入口处猛然迸发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利剑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那几道雾影身上!
“啊——!”一阵非人的、尖锐凄厉的惨嚎从雾影中爆发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雾影剧烈扭曲、翻腾,随即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连同那弥漫的黑雾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沈若棠刚松了口气,脚下一阵剧烈的晃动传来,差点让她摔倒!
“怎么回事?地震了?”她惊惶四顾。
“不是地震!是地气被引动了!”陆北辰的声音带着急促从墓穴冲出,他人也紧跟着掠出,目光如电扫向西北方向,“有人在外围做了手脚,想釜底抽薪!”
只见工地西侧一处废弃的工棚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那人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拉到右边脸颊,在月光下如同蜈蚣。
“你是谁?”陆北辰横剑在前,冷冷问道。
“逆鳞堂,巡风使。”疤脸男人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专门清扫你这种多管闲事的苍蝇。”
“逆鳞堂?”陆北辰眼神一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疤脸男冷笑,“锁龙局这种逆天而行的东西,本就该彻底毁去!龙脉之气,当归于天地,或者……归于我堂!”
“痴心妄想!”陆北辰不再废话,手中那柄暗红色的木剑一振,竟发出清越的嗡鸣,直刺而去。
疤脸男不慌不忙,袖中滑出一面漆黑的三角令牌,上面用惨白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咒。他口中念念有词,令牌一挥,竟荡开一片灰蒙蒙的光,迎上木剑。
叮叮当当!金铁交击之声竟从木剑与令牌碰撞处传出!两人身影在月光下急速交错,剑光与灰芒闪烁,带起的劲风刮得地面尘土飞扬。
沈若棠看得目瞪口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注意到,疤脸男人虽然在和陆北辰缠斗,但他脚下似乎始终踩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而他身后那工棚的墙壁上,隐隐有极淡的、扭曲空气的波纹——就像一个无形的漩涡。
“陆北辰!”她福至心灵,大喊出声,“别被他缠住!他身后工棚墙上有古怪,好像在吸什么!”
陆北辰闻言,虚晃一剑,身形骤然急退,脱离战团,目光瞬间锁定那处不正常的空气波纹。
“好眼力!”疤脸男脸色一变,想回身阻拦已是不及。
陆北辰人随剑走,木剑上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如流星赶月,直刺那“空气旋涡”的中心!
“噗”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那无形的旋涡骤然溃散,空气中甚至传来一声低沉的、类似泄气的哀鸣。一股精纯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从溃散点回流,没入地下。
“你……!”疤脸男又惊又怒,死死瞪了沈若棠一眼,又看看气势正盛的陆北辰,心知今日事不可为。
“撤!”他毫不恋战,低喝一声,身形急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工地外的黑暗里,同来的几道黑影也随之遁去。
陆北辰没有追击,立刻返身冲回古墓深处。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略显疲惫地走出来。
“怎么样?”沈若棠忙问。
“暂时稳住了。”陆北辰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吐了口气,“幸亏你发现得早。那人布了个‘偷天窃气’的暗阵,想趁我修复主阵眼时,把回流的地气偷偷截走。要是被他得逞,不光前功尽弃,这龙脉可能就真的废了。”
沈若棠这才感到一阵后怕,随即是松了口气的虚脱:“没事就好……刚才,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
“不是你,这工地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
“彼此彼此。”陆北辰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刚才多亏你。那暗阵极其隐蔽,我全神贯注在主体封印上,一时不察差点着了道。是你救了这个局。”
沈若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嘴角却微微弯起:“看来……你们这行,也不是全无道理。至少,观察力和反应速度,要求挺高。”
“欢迎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陆北辰笑了笑,抬头看向渐亮的天边,“虽然它有时候,挺危险的。”
第二天一早,周宏达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看到工地平静如常,对着陆北辰差点要跪下磕头。
“陆大师!恩人啊!以后您就是我亲哥!有啥事儿您一句话!”
“周老板言重了。”陆北辰扶住他,正色道,“人情不必,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下面那座古墓,绝对不能再碰,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就当它不存在,给你这块地保个平安吧。”
“一定一定!我回头就让人把这入口封死,立上牌子!”周宏达拍着胸脯保证。
离开御龙湾,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沈若棠忍不住问:“那个逆鳞堂,到底是什么来路?听着就不像好人。”
“何止不是好人。”陆北辰神色凝重,“那是一群走火入魔的风水术士组成的组织,专研各种偏门、邪术,为了所谓‘风水大道’或一己私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毫无底线。”
“他们破坏锁龙局,就为那‘龙脉之气’?”
“气是风水根基,也是他们施展许多邪术的力量来源。”陆北辰解释道,“聚拢足够多、足够强的‘气’,就能做到一些寻常难以想象的事情。”
“比如?”
陆北辰沉默了一下,缓缓吐出四个字:“逆天改命。”
沈若棠脚步一顿,心头剧震。这四个字蕴含的意味,太过惊人。
“怕了?”陆北辰看她。
沈若棠摇摇头,眼神有些复杂:“不是怕……是觉得,原来这个世界背面,藏着这么多……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习惯就好。”陆北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事后的沉稳,“或者说,你得学会跟它们共存。走吧。”
“去哪?”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陆北辰目光投向远方,“该查查下一个线索了。逆鳞堂现身,绝不会是偶然。”
两人上了车子,朝着未知的前路驶去,然后消失在清晨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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