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冰凉的瓶身。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衣柜深处。
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些东西,得先弄清楚再说。
次日上午,林默趁着休息时间,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拐进了老城区一条逼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墙皮斑驳脱落,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残骸。
三楼,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药理学研究室"。
这是陈老的地盘。
陈老,本名陈远山,市医学院药理学教授,退休后被返聘,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鼻子比检测仪器还灵。
林默实习前曾在医学院打过杂,跟这位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的老人有过几面之缘,后来偶尔帮老人家跑腿买药煎药,算是混了个脸熟。
"咚咚。"
林默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伴随着某种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林默推门而入。
实验室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整排木质药柜,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手写的标签,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
中央的工作台上摆着几台老旧但保养得当的分析仪器,玻璃器皿整齐排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苦涩的草药香、刺鼻的化学试剂,还有陈年木头特有的霉味。
陈老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盯着面前一份薄层色谱板。
他今年七十有三,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与药物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锐利。
"陈老。"林默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人头也不抬:"坐。等我看完这组数据。"
林默在旁边的旧木椅上坐下,安静地等待。
大约过了五分钟,陈老放下手中的色谱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才转头看向林默。
"说吧,什么事?"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微微皱眉,"你小子脸色不太好,熬夜了?"
"有点。"林默没有否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密封袋小心包好的小玻璃瓶,"陈老,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忙看看这个。"
他把瓶子递过去。
陈老接过来,眯着眼睛对着光仔细端详。
瓶内是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白色粉末,细腻均匀,没有任何杂质。
"哪来的?"老人问,语气随意,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
"旧书摊淘到的一本古籍,里面夹着一张残方。"林默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按方子配了点,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老"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小子在糊弄他,但他也懒得拆穿——年轻人嘛,总有些不方便说的秘密。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仪器。
"等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默看着这位老人用一系列他看不懂的操作,对那点粉末进行了反复检测。
薄层色谱、高效液相色谱、质谱分析……
陈老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偶尔会停下来,对着屏幕上的数据皱眉沉思,然后继续操作。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林默坐在旁边,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心里却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终于,陈老放下了手中的试管。
他转过身,脸色异常严肃。
"小子,"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林默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陈老,怎么了?"
陈老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你自己看。"
林默凑过去,辨认着那有些潦草的字迹。
"复合型植物萃取物……微量合成抗生素……配比刁钻……广谱杀菌……促进组织再生……"
他越看,心头越沉。
陈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这辈子见过的配方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中医能搞出来的,更不是什么'古籍残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它是把几种强效草药和现代合成抗生素做了极其复杂的配伍,药效叠加得恰到好处,但副作用也叠加得恰到好处。
短期用,效果惊人,伤口愈合速度能快上两三倍。
但长期用……"
老人摇了摇头:"依赖性、肝肾损伤、神经通路敏感性改变……最要命的是,它的某些成分会跟人体内的某些酶产生不可逆的结合,一旦用久了,想停都停不下来。"
他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林默:"这是'野路子'里的尖端货,配方的人对药理的理解,不在我之下。
它绝不可能是从什么旧书摊上淘来的,更不可能是普通黑市能流通的东西。"
林默沉默了。
陈老说的每一个字,都和系统之前的分析完全吻合。
甚至更加具体、更加可怕。
"陈老,"他深吸一口气,"这东西……您见过类似的吗?"
老人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没有完全一样的。
但类似的思路……"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三十年前,我还在国外进修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传闻。
某些实验室,会搞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研究,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测试某些药物在人体上的极限效果。"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那些实验室,都跟一些很麻烦的势力有牵扯。
你手里的这个粉末,味道很像那种东西。"
林默的指尖微微发凉。
"陈老,"他站起身,郑重地说,"这件事,麻烦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陈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不会说。
但你小子……"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别把自己搭进去。
你还年轻,路还长。"
林默点了点头,把那瓶粉末小心收好,告辞离开。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林默刚走进急诊科的走廊,就看见刘振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默,"刘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他把那沓文件递过来,重量沉得林默手腕一沉。
"这是咱们科历年疑难杂症的归档病历,"刘振的语气像是在施恩,"你实习也有一段时间了,光跟着跑腿打杂不是个事儿。
我跟主任申请了一下,让你加强业务学习。
一周之内,把这些病历全部看完,写一份分析报告交给我。"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那沓病历至少有上百份,每一份都有十几页甚至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一周看完?
这根本不可能完成。
"刘医生,"林默抬起头,语气平静,"我手上还有几个病人需要跟——"
"病人的事,有其他医生负责。"刘振打断他,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冷了几分,"你是实习生,学习才是第一位的。
这份报告,主任也会看的。"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要是做不好,主任那边,我可就不好交代了。
林默沉默了两秒,接过那沓文件。
"好的,刘医生。"
刘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默抱着那堆病历,走进休息室,把它们放在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
用海量的文书工作淹没他,让他疲于奔命,无暇接触实际病人,更别提提升医术或者积累临床经验。
等到实习期满,他什么都没学到,什么都没做出,自然就只能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
林默坐在桌前,翻开第一份病历,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患者,男,47岁,因反复发热、乏力入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和病人偶尔的**。
林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翻到下一页时,一个餐盘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哟,这么用功?"
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林默抬起头,看见苏雨晴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今天把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白大褂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苏医生。"林默点点头。
"别叫我苏医生,听着怪生分的。"苏雨晴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摆好,"叫我雨晴就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默面前摊开的病历,挑了挑眉:"刘振给你布置的?"
林默没说话,算是默认。
苏雨晴"啧"了一声,摇摇头:"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你没背景没靠山,他又看你不顺眼,不整你整谁?"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漫不经心地嚼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林默。
"对了,"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最近医院要搞风纪检查,你知道吧?"
林默心头微动:"听说了。"
"重点排查医务人员私自接触院外'非正规医疗资源'和药物来源。"苏雨晴的筷子轻轻敲着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上头挺重视的,查得严。"
她抬眼,看向林默,目光清澈而意味深长。
林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吗?那挺好的,规范管理嘛。"
苏雨晴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
然后,苏雨晴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林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查了点公开资料,又从……某些渠道,听到了一些风声。"
林默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雨晴继续说道:"最近,本市某些区域的地下诊所和黑市药贩网络,似乎不太平。
有传言说,有人在找一种'效果奇好但有尾巴'的特效药。"
她看着林默的眼睛,目光里没有逼问,只有一种淡淡的提醒。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压力别太大。"
林默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了。
不,她没有证据,但她用她的观察力和信息渠道,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在接触某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谢谢关心。"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注意的。"
苏雨晴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行吧,"她耸耸肩,"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站起身,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
"林默,"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影子,能躲就躲。
躲不过,也别往深处钻。"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默独自坐在休息室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凉透。
他低头看着那份病历,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而冷漠。
深夜,林默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
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灯。
然后,他愣住了。
门缝下面,塞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和上次一样的烟盒纸,一样潦草有力的字迹。
他弯腰捡起,展开。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鬼已退烧,能进水。药效神。欠你两次。"
林默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阿鬼活过来了。
但他的目光随即被纸条下面压着的一小片东西吸引。
那是一片被烧焦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已经被火焰舔舐得只剩下巴掌大小。
布料的质地粗糙,像是某种廉价的工装或者制服。
而在烧焦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几个残缺的符号。
林默把布料拿到灯下,仔细辨认。
那是一种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动物的抽象轮廓,又像是几个字母的组合变形。
他盯着那些符号,眉头渐渐皱起。
他见过这个。
不是完整的图案,但类似的纹路……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
几个月前,急诊科接收过一批斗殴伤员,其中有个年轻人伤得不轻,手臂上缝了十几针。
当时他帮忙清创换药,无意间瞥见对方袖口下露出的一角纹身……
和眼前这片布料上的符号,有七八分相似。
林默的呼吸微微急促。
这意味着什么?
雷彪他们遭遇的袭击者,跟医院接诊过的某个受伤群体有关联?
"血狼帮……"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出了这三个字。
不对,那是今天那个醉酒青年提到的。
今天……
记忆的画面再次翻涌。
下午,急诊科来了一个醉酒摔伤的青年,额头上裂了个口子,血流不止。
林默给他清创缝合时,青年撩起袖子擦汗,露出了手腕上方的一小块皮肤。
那里,纹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和雷彪送来的布料上残缺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林默当时心头剧震,但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他只是继续缝合,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哥们儿这纹身挺酷的,什么意思?"
青年醉醺醺地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城西'血狼帮'的标志,够威风吧?"
林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看着手里这片烧焦的布料,他意识到,雷彪留下这个东西,不仅仅是为了道谢。
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或者,信息共享。
林默把布料翻到背面。
那里,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着几个极其潦草的字迹,几乎看不清楚。
他眯起眼睛,凑近灯光,努力辨认。
"……他们在找……"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林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粗糙的布料,感受着火焰灼烧后留下的焦脆质感。
他在找什么?
或者说,"他们"是谁?
林默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夜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的口袋里,那张写着雷彪号码的纸条,似乎变得有些烫手。
林默放下窗帘,转身回到桌前。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点开医院的内网系统,输入工号和密码,进入了急诊科的电子病历库。
光标在搜索栏里闪烁。
林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敲下了一个关键词:
"纹身"。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林默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屏幕。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