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那放松的姿态里透着一股刻意的僵硬。
王敏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重新锁定李薇薇,声音冷得像冰:“李薇薇,详细说明。你‘拿错’的,具体是哪支药膏?从哪里拿的?错误使用后,你是如何发现的?发现后做了什么处理?按照《护理操作安全规范》,发生用药错误后的标准处理流程是什么?你执行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李薇薇脆弱的神经上。
“我……我……”李薇薇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沿着太阳穴滑下。
她的眼神慌乱地扫过桌面,扫过天花板,就是不敢看王敏,也不敢看林默手中的密封袋。
“是从……从治疗盘里拿的……可能,可能和碘伏的外包装有点像,我一时没看清……用了一点,发现……发现患者好像有点不舒服,就……就赶紧擦掉了……”
“外包装像?”王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复方苯佐卡因凝胶是铝管包装,碘伏是塑料瓶或玻璃瓶,哪里像?治疗盘里什么时候允许出现非医嘱药品?你用了一点就‘发现不对’?接触性皮炎的反应有潜伏期,你‘擦掉’的时候,症状根本还没出现!你所谓的‘擦掉’,是用什么擦的?擦掉的药膏废弃物扔在哪里了?有没有按规定标记并上报?”她每问一句,就向前倾一分,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回答我!”
李薇薇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问得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我……我记不清了……当时太忙了……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不是碘伏……是……是另一种药膏……我……”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会议室里其他护士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了然,再变成了复杂的审视。
苏雨晴静静坐在一旁,仿佛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她的目光在李薇薇惨白冒汗的脸和刘振之间不动声色地移动。
她看到,在李薇薇被逼问得最狼狈、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刘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而他靠着椅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远离李薇薇的方向偏了偏。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切割姿态,混合着不耐烦和急于撇清的焦躁。
时机差不多了。
林默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密封袋平稳地放在会议桌上,推到护士长王敏面前。
透明的袋子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小团沾染着淡黄色半固态药膏的无菌纱布,以及那张被仔细抚平、印着“复方苯佐卡因凝胶”字样的说明书残片。
“王老师,”林默的声音平稳,打破了李薇薇制造的混乱噪音,“这是我在今天下午,于医疗废物暂存间,从标注为‘急诊外科-治疗室B’的黄色垃圾袋内找到的。位置在赵大强患者今日换药产生的废弃物中间。气味与我在患者伤口附近捕捉到的残留气味一致。”他没有说系统,只说自己的发现。
“时间是今天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左右,苏医生可以作证我离开过一段时间。”
王敏拿起密封袋,仔细查看。
那药膏的颜色,说明书上的字样,与李薇薇慌乱中透露的“拿错药”信息形成了可怕的交叉印证。
物证在此,不容抵赖。
王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密封袋放下,目光如刀般刮过李薇薇:“现在,你还要说‘记不清’、‘可能拿错’吗?李薇薇,最后一次机会。这药,是不是你私自带来,并用在赵大强患者身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噗通”一声。
李薇薇腿一软,直接跌坐回椅子上,脸色已经不是白,而是一种死灰。
她看着那密封袋,看着王敏冰冷的脸,看着周围同事们或震惊或鄙夷的目光,心理防线彻底土崩瓦解。
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她猛地捂住脸,嚎啕大哭:“是……是我用的……那药膏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新的,没拆封……我真的是好心啊护士长!我看赵大哥术后疼得哼哼,林医生开的口服止痛药效果好像不明显……我家里这个药膏止痛效果特别好,我皮肤过敏痒的时候一涂就不难受了……我就想,涂一点,帮他止止痛,让他恢复快点……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啊!我不知道他会过敏这么厉害!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心办坏事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肩膀剧烈抽搐,反复强调着“好心”、“不知道”、“不是故意”。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李薇薇压抑不住的哭嚎。
刘振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个人行为”、“好心办坏事”的定性。
他立刻坐直身体,脸上换上沉痛而严厉的表情,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控制得很好,声音响亮但不至于吓到人):“胡闹!荒唐!”他对着李薇薇怒斥,痛心疾首,“李薇薇!你太让我失望了!身为护士,最基本的规章制度你忘到哪里去了?私自携带药品!擅自给患者使用!你这是严重违规!是对患者生命安全极度不负责任!好心?医疗操作里,没有规矩的‘好心’就是最大的恶意!就是埋下祸根!”
他骂得义正辞严,随即转向王敏,语气转为诚恳的配合:“王护士长,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我完全支持护理部对李薇薇进行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该暂停工作暂停工作,该上报医务处就上报!必须以儆效尤,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他把自己完全摆在了“公正管理者”、“受害者(管理不力)”的位置上,将李薇薇的行为彻底钉死在“个人严重违规”的耻辱柱上。
骂完李薇薇,他甚至转向林默,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上位者对下属的“肯定”:“林默医生,这次你及时发现问题,保护了患者,也维护了科室的声誉,做得不错。年轻人,有警惕性是好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带一提,立刻又转回去强调李薇薇的错误和自己的“公正处理”。
初步调查在李薇薇的痛哭和刘振的严厉定性中结束。
王敏脸色铁青,当即宣布李薇薇暂停一切临床工作,等待护理部和医院的进一步处理。
她要求李薇薇写出详细的书面情况说明,并亲自去向患者及家属道歉。
李薇薇被两名同事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离开,哭声渐渐远去。
刘振又对王敏说了几句“加强管理”、“引以为戒”的场面话,也阴沉着脸走了,经过林默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敏、林默和苏雨晴。
王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林默道:“林医生,物证暂时由我保管,会一并提交。你先去安抚患者和家属,说明情况,调整后续治疗方案。医院会给出处理结果和补偿方案。”
“明白,谢谢王老师。”林默点头。
王敏又深深看了一眼苏雨晴:“苏医生,辛苦了。今天的录音和访谈记录,也请整理一份给我。”
“好的,王老师。”苏雨晴应下。
离开会议室,走廊的光线显得格外明亮。
远处传来张铁柱压低声音的、充满感激的道歉声和赵大强虚弱的回应。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苏雨晴和林默并肩走着,直到远离了病房区,来到相对安静的楼梯拐角。
“演得不错。”苏雨晴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默侧头看她。
“李薇薇。”苏雨晴抱着胳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走廊,“她的崩溃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愧疚’……很假。那种‘好心办坏事’的懊悔,表演痕迹太重。她更多的情绪是害怕被揭穿,害怕承担后果,以及……”苏雨晴顿了顿,“推卸责任。她在努力把事情定性为‘个人失误’,而不是‘有意为之’。”
林默沉默地听着。
“还有,”苏雨晴转过头,看向刘振离开的方向,眼神锐利,“她虽然没敢明着看,但余光,不自觉地、频繁地瞟向刘医生的方向。尤其是在她最慌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是一种……寻找依靠或者确认指令的眼神。可惜,刘医生除了最后时刻跳出来摘干净自己,全程几乎没给她任何正向反馈。”
林默的目光也投向走廊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刘振切割得太快,太果断,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知道李薇薇会扛不住。”林默缓缓道。
“大概率。”苏雨晴点头,“甚至,李薇薇的‘好心办坏事’这个台阶,可能都在他的预案里。现在,李薇薇成了唯一的责任人,处罚是板上钉钉。而他,是及时发现问题、严厉整顿纪律的‘好领导’。赵大强得到了解释和治疗调整,张铁柱的怒火暂时平息。表面上看,事情解决了。”
但两人都清楚,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李薇薇为什么冒险用这种药?
真的是“好心”?
那张药品说明书残片,为什么会那么“凑巧”地留在垃圾袋里,还正好被林默“闻”到?
刘振的切割如此熟练,是真的清白,还是早有准备?
那个躲在李薇薇身后,甚至可能也躲在刘振模糊身影后面的人,是谁?
林默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那里空荡荡的,证据已上交。
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解锁屏幕。
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行冰冷的黑色宋体字,突兀地亮在屏幕上:
“这次算你走运,小心点。”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一阵夜风猛地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苏雨晴额前的碎发飘动了一下,也吹得林默手机屏幕的光,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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