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站在东江县发改委办公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米黄色的外墙已经斑驳,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旧毛巾。三楼的绿漆铁门生锈剥落,露出底下赭红色的锈迹。门口堆着几个废旧纸箱,旁边立着两台淘汰的台式机显示器,屏幕积了厚厚的灰。他前世在这里工作了五年,熟悉这栋楼里的每一道裂缝和每一个味道。
但他现在必须装作第一次来。
他推门进去,一楼公厕飘来苏水与氨气混合的气味,顺着楼梯往上爬。走廊里有人拖着布鞋走路,发出嚓、嚓的摩擦声。廉价茶叶、汗味和复印机臭氧的味道在夏天的闷热里发酵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这就是基层官场的味道,他前世闻了二十年。
人事科在三楼。他踩着水磨石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在校准自己的节奏。前世他爬楼梯时心跳加速,因为紧张。今生他心跳平稳,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八点二十五分。他推开人事科的门。
办公室里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桌面压着玻璃板,底下压着褪色的电话号码表和家庭照片。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同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一把塑料扇扇风。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新来的?
沈牧点头:江北大学经济系,今天来报到。我叫沈牧。
女同志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填吧。毕业证、学位证、派遣证都带了?
带了。沈牧把材料递过去,接过表格。
表格是手写蜡纸油印的,姓名、性别、籍贯、学历、分配去向。他一笔一划地填着,字迹刻意放慢。前世他填这张表用了三分钟,字迹潦草。今生他用了八分钟,字迹工整。细节决定第一印象,前世他不懂,今生他比谁都懂。
八点三十五分,门被推开。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秃顶,周围的头发留长向内梳拢,衬衫领口有淡黄的汗渍。他的目光在沈牧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脸上绽开笑容。
哟,新来的大学生?
沈牧站起身:您好,我是沈牧,今天来报到。
男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藤椅发出不祥的吱嘎声。他伸手拍了拍沈牧的肩膀,手掌温热潮湿。
小沈,咱兄弟以后多照应。我叫王德发,重点项目科的。以后你就在我那科室干。我跟张科已经说好了,你不用轮岗,直接去重点项目科,试用期三个月缩成一个月。那地方是核心科室,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前世,沈牧在这一刻感激涕零。他以为自己遇到了贵人,以为自己比别人少走了一年的弯路。三年后他才知道,重点项目科是杨德海放在县里的一个钱袋子,每一笔审批都有人在背后数钱。王德发把他拉进去,不是赏识,是拉人下水。他成了科室里资历最浅、背景最薄的替罪羊。
今生,他不能拒绝得太直白,也不能接受。
沈牧放下钢笔,语速不快:王科,谢谢您的好意。
王德发摆手:叫什么王科,叫王哥。咱兄弟之间不讲究那些。
沈牧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的间隙里,他把前世的画面从脑海中清除出去。他说:
王科,我刚毕业,连一张审批表都没摸过。重点项目科是刀口上舔血的活,我去了怕给科里添乱。我想先跟着老同志学习学习,从收发文件、整理档案干起。您看这样行不行,让我轮岗三个月,哪个科室觉得我还能用,再定我去哪。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变稠了一点。
王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他的手从沈牧肩膀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一个新来的大学生,居然拒绝了重点项目科?这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背后有人。
王德发眯起眼睛:小沈,你是不是……家里有人给你打过招呼了?
这是一句试探。如果沈牧答是,王德发会重新评估他的背景。如果沈牧答不是,王德发会觉得他在装。
沈牧的回答滴水不漏:家里没人。我就是觉得,规矩不能跳。规矩跳了一步,以后每一步都得跳。我刚来,不想给您添麻烦。
给您添麻烦这五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沈牧把拒绝包装成了替王德发着想。
靠窗的女同志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她看了沈牧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重新审视的意思。
王德发干笑了一声:行,年轻人有想法。不过呢,这事情张科已经点头了,你要是不去,我可没法交代。
把球踢给了人事科张科长。
沈牧转向那位女同志:张科,我想按程序来。组织上分配我轮岗,我服从安排。如果有哪个科室点名要我,我也服从。但我自己不能开口要,这不合规矩。
张科长,也就是那位扇扇子的女同志,是人事科的负责人。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见过无数新来的大学生。有的眼高手低,有的卑躬屈膝,有的自以为后台硬。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把规矩两个字说得如此自然。
她打量了沈牧三秒钟,然后开口:小王,既然人家孩子想轮岗,那就按程序来吧。三个月后再定科室。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他站起身,藤椅又吱嘎了一声。
行,那三个月后见。小沈,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这句话是裸的威胁。
沈牧站起身,略一欠身:三个月后,还请您多指教。
不卑不亢。没有道歉,没有讨好,也没有对抗。
王德发走出人事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沈牧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很重,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进地板里。
张科长把沈牧的表格收进文件夹:综合科缺个干事,你先在那待着。三个月后再说。
综合科。沈牧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前世他被分到了重点项目科,今生是综合科。这是完全不同的起点。综合科不直接掌权,但负责文件流转、会议记录、档案管理。它是整个发改委的中枢神经。在这个位置上,他能看清每一张文件的流向,知道谁在批什么、谁压着什么、谁在等着什么。
这正是他需要的。
谢谢张科。他说。
张科长摆手:去综合科找李科长报到吧。三楼左转第二间。
沈牧拿起公文包,转身出门。在走廊里,他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扣系得整整齐齐。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睛却没有看文件,而是看向沈牧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人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了沈牧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文件上。
但那一眼足够了。沈牧认出了他。林国栋,县发改委副主任,分管综合科和人事科。前世他在三年后才知道林国栋的名字,因为林国栋在零六年调任县委组织部,之后一路升迁。
而今生,在他入职的第一天,林国栋就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
或者说,在听他。
沈牧收回目光,向左转,走向综合科。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人开始注意他了。这个注意将改变他今生的起点。
走廊里的苏水气味还在,但他已经闻不到了。他只闻到一种更淡的气味,是即将到来的变化的气味。像暴风雨前海面上升腾的湿气,看不见,但皮肤能感知。
他推开综合科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两台老式台式机正在嗡嗡运转。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有一部电话和一堆待归档的文件。
那是他今生的第一张办公桌。
李科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新来的?
沈牧点头:综合科沈牧,来报到。
李科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坐吧。桌上那些材料,今天整理完。
没有寒暄,没有欢迎,没有介绍同事。这就是基层科室对新人的标准态度。冷漠不是敌意,是测试。看你能不能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自己存活。
沈牧放下公文包,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藤编的,坐下去时发出吱嘎声。他伸手触摸桌上的文件,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粝感。
文件是一份会议通知,日期是今天。会议主题是全县重点项目推进协调会。参会单位包括发改委重点项目科、财政局、国土局。
沈牧的手指停在重点项目科四个字上。王德发今天会参加这个会。而那份会议通知的签发人栏里,有一个他前世无比熟悉的名字。
林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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