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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to the Peak of Power

Chapter 6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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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Rebirth to the Peak of P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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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墙上的石英钟指着十一点二十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熄灭,黑暗涌进来,把门槛处的那一点昏黄吞掉。他没有开灯,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屋子里的浓度。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房间里有一股混合气味。霉味从墙角渗出来,隔壁住户的油烟从通风口倒灌,还有一种更淡的气息,属于旧木家具,像某种沉默的提醒。他在黑暗中站了三分钟。前世养成的习惯,回到任何空间之后先站着不动,让感官重新校准。门外有野猫穿过垃圾堆,爪子在铁皮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好脱下外套。

铃声是机械的,单调,每一声之间间隔两秒。第一声,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第二声,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第三声,他的手停在半空。第四声之前,他拿起了话筒。

塑料外壳带着夜凉的触感,贴在耳朵上像一块冰。线路里先传来一阵电流杂音,像遥远的海浪,或者像前世医院监护仪发出的那种规律声响。

喂?

小牧?电话那头的声音比白天更苍老,带着长途线路特有的空洞回响,是爸。

沈牧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那个字从线路里传过来,穿过几百公里的铜线和交换机,落在他耳朵里,比他记忆中更轻,也更重。

前世他最后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是在二零零九年的冬天。那时候父亲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从喉咙里发出类似牧的音节。他握着那只变形的手,叫了一声爸。那只手曾经能夹住头发丝粗细的钢丝,后来连一只茶杯都端不稳。父亲没有回应。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拉平,变成一条安静的直线。

他没有立刻回答。线路里的杂音填补了这段空白。

睡了没有?沈建国问。

没有。刚回来。

哦。沈建国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像是他在调整姿势,床板在遥远的另一端响了一下,白天给你单位打电话,老刘说你出去了。

送材料。沈牧说。他走到窗边,用肩膀夹着话筒,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指间转动。爸,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沈建国的声音轻下去,像怕吵醒谁,你妈打呼噜。

沈牧嘴角动了一下。前世母亲在二零零三年底查出糖尿病。那时候他已经升了副科,忙着一个工业园项目的验收,母亲在电话里说没事,老毛病,他答过段时间回来看你。过段时间变成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母亲第一次住院,他回去待了两天,又赶回来参加一个协调会。

那个会讨论的是什么议题,他已经忘了。但母亲病床上那只手的样子,他一直记得。手背上有针眼,青紫色的,皮肤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皱。

爸。沈牧开口,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日常工作,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沈建国回答得很快,快得不自然。就是…老说渴。一天喝好几壶水。半夜也起来喝水。

沈牧的手指停住。烟在指间被捏出一道凹痕。糖尿病的早期症状。多饮、多尿、多食。前世他不懂这些医学名词,现在他懂。但懂和能做之间,隔着几百公里的路,隔着前世没能回去的愧疚,隔着今生尚未展开的时间差。

让她去医院检查一下。沈牧说,查查血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沈牧能想象出父亲的样子:左手攥着话筒,右手在空中比划测量动作,即使手里没有工件。他在组织语言,像一个面对精密零件却不知从何下手的学徒。

我跟你妈说了。沈建国终于开口,她不去。怕花钱。查一趟,得花好几十。

沈牧把烟放在窗台上。黑暗中,烟纸上的那点反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又灭了。

我给您寄点钱回去。他说。

不用。沈建国的回答来得更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你刚上班,哪来的钱。我和你妈还有点。

那点积蓄沈牧知道有多少。三千七百块。前世父亲去世后,他在床底下的铁盒里找到一本存折,上面的数字停在三千七。那是父亲四十年的终点。也是他能留给儿子的全部。

爸。沈牧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您听我的。让妈去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线路里传来遥远的咳嗽声,不是沈建国的,是邻居家,或者街上。深夜的小城总有这种声音,从黑暗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气泡。

小牧。沈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语气,而是进入了某个他准备了很久的话题。爸这辈子,没求过人。

沈牧闭上眼睛。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前世父亲在电话里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已经升了正科,春风得意,把父亲的话当作老工人的迂腐,笑着敷衍过去。三年后他收了第一笔钱,五年后他升了副处,十年后他在父亲的葬礼上接到一个领导的电话,谈的是项目批复。他在灵堂外面接了那个电话,背对着父亲的遗像,说了五分钟。

那个电话他接了。他甚至没有犹豫。挂掉电话之后他站在雪地里抽了一支烟,烟抽完,他回到灵堂,看见母亲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他走到她身边,她没有看他。

爸不是想教你做人。沈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在,你比爸有文化,道理你都懂。爸就是…见过一些事。厂子里以前有些人,一开始也是老实孩子,后来…

他没有说完。话筒里传来沙沙的杂音,像时间本身在磨损这条线路。

沈牧知道那个省略号里装着什么。那是父亲一辈子说不出口的词。腐败。贪污。走后门。所有那些不是正经人干的事,在父亲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统称:那个。但他连那个都说不出口,只能用省略号代替。

我知道。沈牧说。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在夜色里像几块没有血色的石头。爸,我不会。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沈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像一台老机器突然加了速,齿轮咬合发出陌生的噪声,是…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爸不是说你不能有出息。爸是怕你太着急。怕你把…把什么东西丢了。

沈牧的眼眶发热。但他没有哭。前世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在灵堂外面,在省纪委谈话室里,在看守所的夜里。今生他站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带着四十八岁的记忆,不再相信眼泪能改变任何事情。

但他相信父亲的话能改变一些事情。不是外部的,是他内部的。那是他道德坐标系的原点。

爸。他说,您放心。我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不亏欠别人,也不为难自己。这是您教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然后是床板响动,可能是沈建国换了个姿势。线路里的杂音突然消失了,只剩下父亲的呼吸,均匀,缓慢,真实。

好。沈建国说,你…注意身体。别省钱,该吃就吃。

嗯。

长途贵。明天还得上班?

嗯。

挂了。

电话断了。忙音涌进耳朵,嘟嘟嘟,均匀而冰冷。沈牧握着话筒,站了很久。窗外的野猫已经走了,铁皮不再响。远处有辆晚班卡车开过,引擎声低沉,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街道深处呼吸,最后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吞没。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塑料外壳与底座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石英钟秒针的跳动,每一下都像一个问号敲在空气里。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蹲下去。

床底有一个纸箱。他把它拖出来,纸箱上有灰尘,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打开。

里面是一堆旧物。几件褪色的蓝色工装,一本一九八七年的《机械工人》杂志,一个生锈的圆形饭盒。饭盒底下,压着一只工具箱。

绿色的铁皮工具箱,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箱角磕出了几个坑,像被什么重物砸过。他把工具箱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箱子没有上锁。他掀开盖子,里面的工具排列得整整齐齐。扳手从大到小依次嵌在卡槽里,螺丝刀的木柄磨得发亮,钳子的咬合处有细小的金属碎屑,卷尺的钢片边缘有均匀的划痕。每一件都有常年握持留下的深色印记,像手的化石。

他拿起那把卷尺。拇指按住尺头的铜片,轻轻拉出一段。卷尺发出咔咔的轻响,机械,规律,像在说话。刻度清晰,从一到三十,每一个数字都印得端正。父亲的手艺就是建立在这种刻度之上。头发丝粗细的误差,在他那里就是废品。

父亲的工具从不外借。厂里的年轻人来借,他说丢了赔不起,其实是舍不得。这些工具是他手的延伸,是他四十年里唯一能完全掌控的东西。在一个一切都可能下岗的世界里,这些工具不会背叛他。

沈牧把卷尺放回去,合上盖子。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工具箱放在腿上。屋子里很黑,对面楼的灯光已经灭了。他就这样坐着,听着石英钟的秒针走动,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样子。

父亲躺在水晶棺里,脸上化了妆,颜色不太对,太红,又太白。他想伸手去摸一下父亲的脸,被工作人员拦住。

遗体不能碰。

他没有坚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躺在白绸底下的男人,想起最后一次通电话时父亲说的话。那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嗯了几声。他说爸我挂了,改天再打。

改天再也没有来。

他抱着工具箱,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工具箱的棱角硌着大腿,钝痛,真实。这种真实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前世的权力,前世的失败,前世的死亡,都像是一场做过头的梦。只有这个工具箱,只有父亲的声音,只有大腿上这种硌着的痛,是真实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放回纸箱,把纸箱推回床底。

然后他在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账本。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圈,然后干透。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黑转灰,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把钝刀在切割夜幕。沈牧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白色的戒痕在微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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