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沈牧走进综合科办公室。
刘美凤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搪瓷缸里泡着浓茶,茶叶根在热水里翻滚舒展。她抬头看了沈牧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铝制饭盒上停了一秒。那饭盒边缘磕出了几个坑,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
李科长还没来。墙上的机械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秒针每跳一格都发出轻微的震颤。沈牧放下饭盒,拉开椅子坐下。藤椅的吱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他注意到刘美凤的竹针今天没有拿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摊开的报纸,《江北日报》,第四版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消息:省里某领导视察了开发区。
电话响了。
刘美凤接起来,嗯了两声,然后捂住话筒,看向沈牧。她的手指粗短,指节处有常年织毛衣磨出的茧。
你的。长途。
沈牧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长途意味着父亲。只有父亲会打长途到单位找他。前世,这个电话在三个月后才会打来,内容是母亲生病。今生,蝴蝶效应把一切都打乱了,包括父亲电话的时间。
他接过话筒。塑料外壳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触感温热。他把它贴在耳朵上,听见线路里传来的电流杂音,像遥远的海浪。
喂?
小牧?电话那头是沈建国的声音,比沈牧记忆中更苍老一些,还带着车间里机器轰鸣留下的沙哑,是我。
爸。沈牧说。
这一声爸说出口,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前世他上一回叫这个称呼,是在二零零九年的冬天。那时候父亲已经卧床不起,他赶回老家,只来得及握了握那只变形的手。那只手曾经能精确地夹住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钢丝,后来连一只茶杯都端不稳。
吃了吗?沈建国问。
吃了。沈牧说。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那咳嗽是车间里的粉尘落下的印记,四十年的沉积。沈牧能想象出他握着话筒的样子:右手攥着,左手在空中比划着,即使手里没有工件。
工作…怎么样?
还行。沈牧说,整理文件,开会,学习。
哦。沈建国顿了顿,那你们那地方,人多不多?
十几个科室。沈牧说,爸,您声音有点哑。感冒了?
没有。就是早上起得早,去早市转了一圈。沈建国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加工一个精密的零件,那个…你们那儿,有没有欺负人的事?
沈牧的手指在电话线上收紧。塑料线皮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没有。他说,都挺好的。同事不错,领导也还行。
哦。那就好。沈建国又顿了顿,这次停顿更长,你妈让我跟你说,别太那个。
沈牧闭上眼睛。那个。父亲一辈子说不出口的词。腐败。贪污。走后门。所有那些”不是正经人干的事”,在父亲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统称:那个。
我知道。沈牧说,爸,我不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沈建国在换一只手拿话筒。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小牧,爸有个事。老周你记得吗?周叔。以前跟爸一个车间的。
记得。沈牧说,周叔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大。
对,就是他。沈建国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他儿子…他儿子在国土局,叫什么来着…周明。对,周明。老周说,他儿子在国土局上班,跟你那地方近。说要是…要是有什么消息,可以互相通个气。
沈牧的手指僵在电话线上。
前世父亲从未求过人。今生的”综合科”三个字,让那个在车间干了四十年、连厂子倒闭都没低过头的男人,第一次放下了硬气。
沈牧握紧话筒,塑料线皮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爸,您跟周叔说,心意我领了。但我刚去,什么都不懂,现在找人帮忙,不合适。等我站稳了,再说。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牧以为线路断了。
爸不是想让你…不是想让你走歪路。爸就是怕你…怕你太老实,被人踩下去。
沈牧闭上眼睛。父亲这一辈子,太老实了,厂子倒闭,工龄买断,一身病退休。他不想让儿子重复这个,又不想儿子变成”那种人”。前世沈牧太忙,没空听明白。今生他站在二十二岁的身体里,终于听懂了。
爸。沈牧说,声音平稳,但握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人。不为难自己,也不亏欠别人。这是您教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好。沈建国说,你…好好干。注意身体。别省钱,该吃就吃。
嗯。
挂了。长途贵。
电话断了。忙音涌进耳朵,嘟嘟嘟,均匀而冰冷。沈牧握着话筒,站了很久。刘美凤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放下。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报纸,但那一页已经看了十分钟。
沈牧把话筒放回座机。塑料外壳与底座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抽屉。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里面。昨天林国栋召见他之后出现在桌上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毛笔写的他的名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折叠成四折。他展开,纸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北城工业园二期,经办人张卫国,王科长未签。注意钱大富。”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牧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墨迹已经干透,但纸面上有轻微的凹痕,说明写字的人用力不小。这是谁送来的?刘美凤?还是某个不敢露面的人?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
沈牧的眼神变了。
他把这个印记记在心里,然后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信封他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一份过期的文件下面。
窗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沈牧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白色的戒痕在早晨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像一道封印,锁住前世的记忆,也锁住今生的一种可能。
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别太累。别太那个。
沈牧把那张折好的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展开。墨迹已经干透,那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在。他把它又折了一遍,这一次折得很慢,边角对齐,然后放进衬衫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无视父亲的担忧。恰恰相反,父亲的担忧是他唯一不能计算的变量。因为他不想计算父亲。他想保护他。前世没做到的,今生要做到。
沈牧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一行字。墨水流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父亲的账本。母亲的病。北城工业园。钱大富。
他把废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钱包的夹层。然后他开始整理今天送来的文件,动作和昨天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心里已经列出了一个清单。
第一件事是父亲。前世母亲在二零零三年底查出糖尿病,拖了三年才得到妥善治疗。今生他必须在三个月内把母亲接到县城,找一家靠谱的医院做全面检查。这不是仕途的筹码,这是做人的底线。
然后是钱大富。前世这个乡镇砖瓦厂老板在非典期间提供了关键信息,帮助沈牧完成了第一次布局。今生的钱大富提前出现在林国栋的视野里,这意味着什么?是机会,还是陷阱?
沈牧的手指停在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份关于”全县乡镇企业复工复产情况”的通报。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扫过,停在一个名字上:钱大富,东江县城郊砖瓦厂厂长。
他把这份文件单独放在一边。
刘美凤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来,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回报纸。她没有问。综合科的生存法则之一就是:不问。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但沈牧知道,她看见了。这个看见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沈牧把三堆文件分好,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自己的茶。茶叶是他在路边小店买的,五块钱一包,味道苦涩,没有回甘。他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看着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牌子:“绿化责任区,综合科”。树下的水泥地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一棵野草,在风中摇晃。
沈牧看着那棵野草,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树。父亲在沈牧出生那年种的,现在碗口粗。前世他上一回回家时,枣树已经枯了一半。今生,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看它一眼。
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李科长接的,他刚进门,公文包还没放下。他嗯了几声,然后看向沈牧。
小沈,重点项目科让你送一份材料过去。北城工业园的预审意见,缺的那页补上,你跑一趟。
沈牧站起身:好。
他把那份缺页的文件拿起来,手指触到纸张的边缘。这是一份被退回的文件,现在以”补上缺页”的名义重新出现。王德发在打什么算盘?让他亲自送过去,是示威,还是试探?
沈牧拿起文件,走向门口。在他踏出综合科的那一刻,他听见刘美凤的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
走廊里的苏水味还在。他踩着水磨石台阶往三楼右侧走,每一步都在心里数。三楼左转是重点项目科,右转是林国栋的办公室。他走在中间,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
他在重点项目科的门口停下。绿漆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一个男人的笑声,沙哑而夸张。那是王德发的声音。
沈牧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