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叶不凡以为那根金属棒和那个漩涡只是一场梦,久到他以为小益从来没有出现过,久到他以为从穿越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某个加班的深夜、趴在键盘上做的一场荒诞离奇的梦。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那些分身的数量、分布、状态,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不是梦。梦不会有这么多数据。
他的意识慢慢恢复,最先感知到的是温度。很冷,比他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冷。那种冷不是冬天室外的冷,不是冰块放在皮肤上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而外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体内所有的热量。
他睁开“眼睛”——虽然他没有眼皮。
他的视线一开始很模糊,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慢慢地,那些灰色变得具体了。那是地面。不是暗红色的粗糙墙壁,不是粉红色的绒毛组织,不是白色的塑料外壳,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地面。光滑、平整、坚硬,像打磨过的石头,又像某种特殊的陶瓷材料。颜色是乳白色的,微微泛着冷光,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洁净感和压迫感。洁净得像一个没有活物能生存的地方。
压迫得像一个所有东西都必须服从规则的地方。
叶不凡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的分身聚拢。数量又减少了,只剩不到一百个。那根金属棒搅动的漩涡卷走了他大部分的分身,那些分身现在分散在白色地面的各个角落,有些已经失去了活性,成了一具具空壳。他让还能动的分身把那些空壳里的可用物质回收过来,一点一点地恢复力量。速度很慢,像在沙漠里一滴一滴地收集露水。
小益不在。他的神识搜索了周围所有的方向,没有找到那抹淡绿色的荧光。她可能被卷到了更远的地方,也可能就在附近但信号太弱他感知不到,也可能——他不去想那个可能。他开始沿着白色地面移动,一路走一路搜索。每经过一个区域,他都会停下,放出神识,仔仔细细地扫描每一个角落。一块凸起,一条缝隙,一个凹陷——什么都不能放过。
白色地面很大,大到他的神识摸不到边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天。在这个没有日月星辰的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的分身在不断消耗能量,银白色颗粒已经用完了,他没有任何补充能量的手段。如果再找不到出路,他会在几天之内慢慢失去活性,变成白色地面上的一粒死病毒。
就在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的一个分身踩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不是地面。地面是光滑的,硬邦邦的,踩上去没有任何回馈。但这个东西是软的,微微有一点弹性,踩上去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
叶不凡低头——如果他真的能低头的话。
那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半透明的凸起,嵌在白色地面的缝隙里。凸起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黏液的“气味”是他熟悉的——是细胞液的味道。这里有人体细胞。不是医疗器械,不是凝胶,不是药物。是真正的人体细胞。
白色地面的缝隙里有一个细胞。
叶不凡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他赶紧命令所有分身围过去,仔仔细细地研究那个凸起。
那是一个上皮细胞。不是呼吸道的那种柱状上皮,不是肠道的那种有微绒毛的上皮,而是一种扁平的、鳞片状的、层层叠叠排列的上皮——复层扁平上皮。这种上皮在人体的什么部位?皮肤表面?不对,皮肤表面是角化的死细胞,没有活性。口腔?食道?不对,口腔和食道的上皮虽然也是复层扁平,但没有这种特殊的纹路。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纹路。细胞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不规则的山脊状凸起,像一幅抽象的地图。山脊之间是浅浅的沟壑,沟壑里有液体在缓慢流动。他见过这种纹路。
在哪里?在……在窗户上。在那扇他透过凝胶看向人类世界的窗户上。那扇窗户的玻璃外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的形状就是这种不规则的、山脊状的纹路。那不是雾。
那是指纹。
白色地面不是地面。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硬质的表面。可能是玻璃,可能是塑料,可能是有机材料。凸起不是细胞,是他的宿主皮肤上的指纹。
他被那根金属棒搅动的漩涡卷到了宿主皮肤的表面。从身体内部跑到了身体外部。从那个他以为无边无际的修仙世界,跑到了真正的、人类世界的表面。
他自由了。
不,他没有自由。
他站在宿主的指纹缝隙里,站在这个人类世界的罅隙中,风一吹就会死,太阳一晒就会灭。一滴水就能把他冲走,一粒灰尘就能把他砸扁。天地之大,却没有一个病毒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一阵风吹了过来。
叶不凡感觉到了那阵风。不是通过神识,不是通过触觉,而是通过身体的变化。他的蛋白质外壳在风中迅速失水,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RNA链在干燥的空气里暴露了几秒就开始降解。死亡来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不是被吞噬,不是被碾碎,不只是简简单单地被这个世界“风干”。
他拼命往指纹的深处钻。缝隙的底部还保留着一点点湿度,那是汗液的残留,是他活命的最后希望。他把所有的分身都挤进了那一点点汗液里,像一群被暴风雨困在山洞里的小动物,瑟瑟发抖。
风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他钻得够深,深到风吹不到的地方。指纹的山脊像两座大山一样矗立在他两侧,挡住了所有的风和所有的光。他躲在阴影里,感受着身下那一点点湿意。
他活下来了。
又活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次。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每一次他都咬紧牙关撑了下来。从血色大厅到毛细淋巴管,从心电凝胶到白色地面,从白色地面到指纹缝隙。他像一只被反复碾压的虫子,每一次都被压扁,但每一次都能挣扎着重新站起来。
他开始整理身边仅剩的资源。分身还剩六十多个,大部分都带着伤,蛋白质外壳上有裂纹,内部的RNA链有不同程度的降解。银白色颗粒用完了。金黄色颗粒还剩五颗。淡蓝色的还有八颗。这点东西是他全部的资本,用完了就彻底完了。他必须找到一个可以稳定生存的地方,否则撑不过三天。
正想着,一阵震动从远处传来。
不是他的心跳。他没有心。那是地面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白色大地上行走。每一步都很重,震得指纹的山脊都在微微颤抖。震动的节奏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之间都隔着好几秒。
不是宿主。宿主的体重不会有这么大的震动。
是别的东西。
叶不凡把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指纹缝隙,往震动的方向看去。白色大地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轮廓正在移动。那个轮廓的高度是地面到场地的天花板——不对,没有天花板。天是空的,能直接看到人类世界的“天空”,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几乎顶到了天。
它长着四条腿,每一根都像柱子一样粗。尾巴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头很大,嘴很尖,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
它在走路。漫无目的地、慢悠悠地走路。它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在空中闻来闻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叶不凡认出了那个东西。
他在穿越前见过。
那是一只猫。
一只普通家猫,在医院的地板上散步。它可能是一只流浪猫误入了医院,也可能是某个病人养的宠物被带过来陪护。它只是在地板上走走停停,到处闻闻,可能是在找吃的,也可能只是无聊。
但对叶不凡来说,那是一只山一样大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上古凶兽。
只要那只猫伸出舌头舔一下地板,他就会被无情的消化液融化。只要那只猫的爪子踩在指纹缝隙上,他就会像蚂蚁一样被碾碎。只要那只猫打个喷嚏,他就会被喷到天花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那只猫走到了白色大地的边缘,离叶不凡藏身的指纹缝隙只有几步之遥。它停下了,低头看着地面。两只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很大,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像两个巨大的月亮挂在天空。
它在看着他。
不,不是在看他。猫的视力没有那么好,它看不清比灰尘还小的东西。它只是在看地面上的一小块污渍,或者一个反光的点。但它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叶不凡想起了穿越前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那句话。“猫是唯一一种能看见微生物的宠物。”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此刻他宁愿相信那是假的。
猫的瞳孔突然收窄了。从圆圆的、大大的两个“月亮”,变成了细细的、竖着的两条黑线。鼻子抽动的频率加快了,耳朵竖得更直了。它发现了什么。不一定是叶不凡——指纹缝隙里的汗液可能对它来说只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点——但它确实对那个方向产生了兴趣。猫的爪子抬了起来,缓缓地、柔软地、无声无息地,朝着指纹缝隙的方向落下。
叶不凡看着那只巨大的、粉色的、长着绒毛的肉垫从天而降,铺天盖地,遮住了整个天空。每一根绒毛都比他整个人粗。每一个毛孔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肉垫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裂纹,那是猫咪天生的纹路,在叶不凡眼里,那些裂纹像一条条深邃的峡谷。
他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咪咪——过来——”是人的声音。猫的耳朵转了一个方向,爪子在半空中停了。它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改变了方向,四条腿迈着小碎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在空气中轻轻摇晃。脚步声渐渐远了。
猫走了。
白色大地上又恢复了平静。叶不凡躲在指纹的缝隙里,抽搐一样的意识波动了很久才慢慢平息。
远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猫的脚步,不是人的呼唤,不是任何一种叶不凡已经认识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细、很脆,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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