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半透明的轮廓从凝胶底层爬上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药物的残留还在液体中扩散,每一次波动都会让它的身体颤抖一下,淡绿色的荧光忽明忽暗,像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但它没有停。它一直在往上爬,向着叶不凡的方向。
叶不凡的所有分身都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轮廓。不是通过视觉——他根本没有眼睛。也不是通过神识——他的神识已经被药物侵蚀得所剩无几。他认出它,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只有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感觉。温暖、柔软、带着一点点酸酸甜甜的乳酸味道。
是小益。
可她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肠道深处,在那个他亲手藏好的细胞间隙里,在休眠中等待他变强之后回来救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医疗器械里?怎么会出现在这片被药物污染的夺命凝胶中?
小益终于爬到了他的面前。
绿色的荧光很暗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叶不凡把所有还能动的分身都集中过来,围成一个圈,把她护在中间。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她?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不是因为理智,是因为本能。
“小益……”他的声音在意识里颤抖,“你怎么在这里?”
小益没有马上回答。她就那样飘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体微微起伏,像在喘气。她的意识波动很弱,每一个念头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传递出来。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你走之后……那个地方……被发现了。”
叶不凡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什么?”
“你把我藏起来的那个细胞间隙。”小益说,“结核老魔找到了那里。他不知道是我,他只是在你待过的地方搜索你的痕迹。但他找到了那个缝隙,把里面翻了个遍。我被他发现了。”
叶不凡的蛋白质外壳上有什么东西在收缩——那是他在“咬牙”。如果他有牙齿的话。
“他认出你了?”
“没有。”小益说,“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乳酸杆菌,没什么价值。但他还是把我从缝隙里扯了出来,扔到了一边。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垃圾,不值得他动手杀死。”
叶不凡没有说话。他的意识在剧烈震荡。
“我从那里被水流冲走了。”小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在血液里飘了很久。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能随波逐流。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被免疫细胞吃掉,或者被血液里的各种酶分解。”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白细胞。”
叶不凡的每一个分身都绷紧了。
“那些白细胞不是来追杀我的。”小益赶紧补充道,“它们在追别的东西——一群细菌,比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大肠杆菌还要凶残。我只是被卷进了那场战斗的余波里。我被一个巨噬细胞吞进了肚子里,但没有被消化。”
“为什么?”
“因为我休眠了。”小益说,“在你把我藏起来之前,你给了我一些那些银白色粉末。我把它涂在了芽孢的表面。巨噬细胞吞下我之后,那些粉末干扰了它的消化酶,让它以为我只是一粒无害的矿物质。我在它的肚子里待了很久,直到那个巨噬细胞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免疫细胞杀死,破裂,我又被释放了出来。”
叶不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愤怒、心疼、愧疚、庆幸。
“然后你就到了这里?”
“不。”小益说,“我在血液里又飘了很久。有一天,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荡——整个血液系统都在颤抖。我以为是天劫,其实是这个人被抽了血。”
“抽血?”
“对。一根针扎进了血管,把我连同血液一起抽了出来。我被装在了一个小小的管子里,和其他血液混在一起。管子很冷,很暗,我以为我要死了。但后来,那个管子被放进了一个机器里,机器在旋转,在分离血液里的不同成分。我被甩了出来,掉进了一个透明的液体里——就是这种蓝色的凝胶。”
叶不凡愣住了。
所以小益是这样进来的。不是他自己想进来的,是被血液检测的流程带进来的。而他和她,在两个不同的时间点,被两个不同的医疗器械,困在了同一个地方。
这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他不敢说是“天意”。在经过这一切之后,他再也不相信什么天意了。
但他相信一件事:小益还活着。
这就够了。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出声?”他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也在这里的?”
小益沉默了一会儿。
“从你被吸进来的那一刻。”她说,“那道光太亮了,整个凝胶都被照亮了。我看到了你的影子。我想叫你,但我叫不出来。我的芽孢还没有完全苏醒,我的意识只能发出很轻微的波动,轻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那刚才呢?刚才你是怎么叫我的?”
“因为药物。”小益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那些抗病毒药物刺激了我的芽孢。它们想杀死我,但它们不知道,那些化学物质对我来说是一种‘唤醒剂’。我在药物的刺激下被迫苏醒,勉强恢复了意识。”
叶不凡突然明白了。那些药物没有杀死小益,反而救了她。没有那些药物的刺激,她的芽孢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他的银白色粉末保护了她的身体不被消化酶分解,但真正唤醒她的,是这个看起来最凶狠最无情的东西。
药。毒。也是解药。
小益的意识波动在慢慢变强。她已经醒了,她的身体正在从休眠状态中恢复。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你不该来找我的。”小益突然说。
“什么?”
“我说,你不该来找我的。”她的声音提高了,“你看到了,这里没有出路。我们被困住了。外面的药物随时可能再来一波,把我们都杀死。你如果不来找我,也许还能找到别的出口,也许还能活下去。”
叶不凡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来找你。”他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被白细胞追进来的。我跑到了一个毛细淋巴管的盲端,被白细胞堵住了去路,然后那道白光……那个医生……他拔掉了什么东西……我就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以为你在宿主体内,在那个细胞间隙里,在安全的地方。”
小益没有接话。她的荧光在微微闪烁,像是在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是被白细胞追进来的?”她终于问。
“对。”
“那你没有来找我?”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围着我?”
叶不凡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所有分身正紧紧地围成一个圈,把小益护在中间。有的分身顶在最外面,面朝药物扩散的方向,像一堵墙。有的分身贴在小益身边,用身体挡住那些微小的药物颗粒。没有一个分身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个在考虑怎么逃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了这些事。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每一个分身,在小益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自动切换到了“保护她”的模式。不是他决定的,是他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不知道。”他说。
小益的荧光亮了一些。
叶不凡感觉到了那种光芒的变化。不是小益在做什么特别的运作,是她身体里的某些东西被触发了。那些化学物质的反应,那些本来应该杀死她的药性,在她的体内被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生命。
不是“活下去”的生命,而是“为了什么而活下去”的生命。
“叶不凡。”小益叫他的名字。不是“病毒”,不是“你”,是“叶不凡”。她从来没有叫过他这个名字。在肠道的时候,她叫他“喂”,在血液里的时候,她叫他“那个病毒”,在他们逃亡的时候,她叫他“你”。她从来没有说过“叶不凡”三个字。
这是第一次。
“你听我说。”小益的声音变得平静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无力的喃喃自语,也不是之前那种略带埋怨的温柔劝诫。是一种新的声音,像是一个在心里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之后、终于说出口的声音。
“什么?”
“这个世界,不是你的错。”
叶不凡又愣住了。
“你不是故意要变成病毒的。”小益说,“你只是被扔到了这个身体里,被扔到了这个位置上。你没有选择。你没有选择成为病毒,没有选择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你只是恰好在这里。”
叶不凡张了张嘴——如果他有嘴的话。
“你做了很多错事。”小益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你伤害了宿主,你吞噬了其他微生物,你走上了歧路。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害怕了。你害怕死,你害怕弱小,你害怕被别人看不起。所以你拼命变强,拼命往上爬,拼命证明自己不是一粒灰尘。但在内心深处,你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粒灰尘。”
叶不凡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攻击,是看见。是被人看见。
小益看见了他。不是看见一个病毒,不是看见一个“修仙者”,不是看见一个“万古第一病毒帝”。是看见叶不凡。那个猝死的程序员,那个不眠不休加班到崩溃的年轻人,那个被生活碾压到没有喘息空间的小人物。他穿越成病毒之后,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都转化成了“变强”的动力。他以为狂热的修炼能填补一切空虚,他以为力量能给他一切答案。
但力量没有给他答案。力量只是让他的空虚变得更大。
“所以……”叶不凡的声音有点儿发抖,“你要说什么?”
小益的荧光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慢慢变亮,是猛地亮了,像一个灯泡被通了电。
“我要说的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刺耳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从凝胶的上方传来。那声音震得整个凝胶都在颤抖,叶不凡的所有分身都被震得东倒西歪。紧接着,白色的天花板裂开了。
从裂缝里伸进来的,是一根金属棒。棒子很长,很细,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头。头上的东西是一个传感器,正在发出高频的振动。叶不凡听不到振动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振动的频率,把他的每一个蛋白质分子都震得酥麻。
那是超声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不是来找他的,也不是来找小益的。它只是在进行某种“清洁”操作。清洁这个医疗器械,清洁这片蓝色凝胶,清除一切不属于这里的“杂质”。
而他和小益,就是“杂质”。
金属棒在凝胶里搅动了一下。液体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叶不凡和小益被卷进了漩涡中心,身不由己地往下落。漩涡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底部是一个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洞。
叶不凡拼命伸出手——如果他真的有手的话——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能看着小益从他身边被卷走,绿色的荧光在漩涡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像一艘沉入海底的小船。
“小益——!!”
他的意识里回荡着这个名字。
但没有任何回应。
漩涡吞没了他。
黑暗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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