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户太大了。
大到叶不凡根本无法用“神识”去丈量它的边界。他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透明的“墙壁”,将他和另一个世界隔开。窗户的另一边是暖黄色的天空,不是太阳的黄,是路灯的黄。那种黄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像深秋傍晚的余晖,又像深夜里一盏为晚归人亮着的灯。
窗外有风。他能看到“天空”里有细小的东西在飘——不是微生物,不是细胞碎片,而是真正的、来自人类世界的尘埃。每一粒尘埃都比他大上千倍万倍,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慢悠悠地、像雪花一样往下落。
而风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到他所在的世界里,变成了低沉的、连绵不断的“呜——呜——”声,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叹息。
叶不凡趴在窗户的这一侧,所有的分身都紧紧地贴着透明的“墙壁”,一动不动。不是害怕,是被震撼的。他从穿越到现在,见过无数让他恐惧的东西——白细胞、巨噬细胞、黑色烟雾、血红之眼、天道之手——但没有一样东西给他的震撼能比得上这扇窗户。
窗户外面,是真正的世界。
不属于任何人的身体,不被任何天道管辖。那个世界有天空、有大地、有风、有光,有比太阳还大的人造光源,有比山还高的建筑物。那个世界的“居民”不是细胞,不是微生物,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他们每一个都顶天立地。他们每一个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那种吹牛式的“万古第一病毒帝”的毁天灭地,而是真正的、一只手就能捏碎整个世界的那种毁天灭地。
叶不凡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天空,看着那些飘落的“巨尘”,看着那扇窗户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光点。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之前的豪言壮语——“我是天选之子”,“我要成为万古第一病毒帝”——在窗外那个真实的世界上,像小孩子过家家时说的“我是国王”一样可笑。
一个病毒也想称帝?一个连细胞都不算的蛋白质壳子也想逆天?天道在哪里?天道在窗外。那些走在路上的行人,每一个都是天道。他们打一个喷嚏,他的“修仙世界”就是一场地震。他们吃一片药,他的“修仙世界”就是一场灭世天劫。他们随手扔掉一张纸巾,就是他的“大帝之路”的终点。
他飘在窗户前,看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户另一边的暖黄色天空暗了一些。路灯可能被关了几盏,又或者天快亮了。叶不凡不知道,他分不清那个世界的时间。他只知道自己的分身数量已经降到了非常危险的水平。蓝色的导电凝胶里没有营养,他无法复制,每一个分身都是不可再生的“老兵”,死一个少一个。
他开始计算自己的“存货”。银白色颗粒还剩十几颗——在之前的逃亡中用掉了大半。金黄色的七颗,一颗都没用过,因为那个东西太危险,用不好就是自爆。淡蓝色的还有十几颗,需求量不大。
这点家当,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底气了。
他正想着怎么利用这些底牌逃出这个囚笼,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在靠近。那个东西很重,每一步都让整个世界颤抖。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从窗户外面的世界传来的。
叶不凡抬起头,看向那扇窗户。
窗户外面的暖黄色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个轮廓一开始很小,在天空的边缘,像一个不起眼的墨点。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填满了整扇窗户。
叶不凡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脸。一张巨大的、正常人类大小的脸。皮肤是小麦色的,眉毛浓黑,眼睛不大,鼻梁挺拔,嘴唇有点干裂。这张脸正朝着窗户的方向,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叶不凡呆呆地看着那张脸。
他认出这张脸了。
这张脸他见过。在逃亡的时候,在神识偶尔穿过细胞间隙、瞥见外界的时候,他见过这张脸的模糊轮廓。不止一次,很多次。在肠道里,在血液里,在淋巴管里,在血色大厅里——无论他跑到这具身体的哪个角落,这张脸都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在他的感知里。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天道的化身,以为是某种更高存在的投影。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化身,不是投影,不是任何神神叨叨的东西。那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个头,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的宿主。他一直在里面“修仙”的那个人。
叶不凡盯着那张脸,脸也在盯着窗户——不对,脸没有在看他。脸在看窗户里的倒影。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向下耷拉,脸上有一种不太舒服的表情。
他在发烧。
叶不凡这才注意到那个人身上盖着的东西——白色的、软绵绵的被子,只露出一只手在外面。那只手上扎着针,针头连着一根细长的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是一个透明的袋子,挂在床边的金属架子上。袋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那就是他之前遇到过的“营养”。不,不是营养,是药。是医生说的“抗病毒”的药。
那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声音太轻了,叶不凡听不清。也可能他在唱歌,或者在数羊,或者只是在无声地叹气。
叶不凡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针对性的情绪。那双眼睛只是在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看着输液袋,看着窗户上的白雾。
他不知道。
这个人不知道,在他的身体里,有一个“病毒大帝”正在为了活命拼尽全力。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次咳嗽曾经让那个大帝“飞升”,不知道自己的一阵寒战曾经让那个大帝以为“灭世雷劫”来临。他不知道自己被一个人当作全世界,而那个人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烦人的、需要吃药才能好的感冒。
叶不凡突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你体内有个病毒以为自己是大帝”,告诉他“你的感冒是一场史诗级的大战”,告诉他“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一个迷路的、想要活下去的微小生命”。但他说不出来。他连细胞膜都没有,连一个简单信号的发送方式都没有。他在这个人面前,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灰尘至少还能让人打喷嚏——他也能,但那不是“交流”,那是“症状”。
一道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是护士。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支针筒。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脸,用一种叶不凡听不太清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点了点头,伸出了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护士拿起针筒,拔掉针帽,轻轻地推了一下——一小股透明的液体从针尖喷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在叶不凡眼里,那一道弧线比任何“天道神通”都更加壮观。
针尖的微小液滴在空中散开,每一滴都比他的整个世界还大。液滴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即将坠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半透明的尾巴。
而他,就在这些“流星”的坠落轨迹上。
叶不凡猛地从窗户边弹开,顾不上隐藏,顾不上队形,带着所有的分身拼了命地往远离窗户的方向冲。他不知道那些液滴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液滴散发出的那种致命的“气息”——比黑色烟雾更毒,比血红之眼更恐怖,比那只巨手更不可抗拒。那是专门针对病毒的东西。
是药。
是抗病毒药。
他被困在这个凝胶囚笼里,无处可逃。唯一连接外部世界的“通道”——那道墙壁上的裂缝——在他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封死了。他现在被关在一个透明的、密闭的、正在被药物轰炸的牢房里。
第一滴“流星”落在了凝胶表面。凝胶剧烈震荡,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叶不凡的一个分身离落点太近,直接被蒸发了——不是被吞没,不是被碾碎,是直接化为虚无,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分身接连消失。
叶不凡疯狂地命令所有分身往凝胶的最深处躲。但凝胶就这么大,他躲到哪里去?
第五个、第八个、第十二个。
他的分身数量在急剧下降。一百八、一百五、一百二、九十。
那颗小小的针尖上喷出的一滴药液,对他来说就是一场不分敌我的、覆盖全地图的无差别攻击。
他的分身越少,意识就越模糊。他的感知范围在缩小,思考速度在降低,记忆在碎片化。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不是杀死,是抹去。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一样,顺着纹理,一横一竖,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想起了小益。不知道她的芽孢还在不在,不知道她有没有被药物波及,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他想起了结核老魔。那个老东西一定还活得好好的,继续在肺部当他的“万古魔尊”,继续骗小弟替他卖命。他想起了癌老祖。那个疯子可能已经扩散到更多的器官了吧?宿主被病毒折磨的同时,癌细胞也在生长,这个人真倒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复制成功时的兴奋,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白细胞追杀时的恐惧,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小益时的不耐烦。所有的记忆都像走马灯一样在意识里闪过,每一帧都是彩色的,每一帧都在慢慢变淡。
最后一个分身也开始不稳定了。
蛋白质外壳出现了裂纹,内部的RNA开始降解,那股维持他意识的能量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叶不凡闭上眼睛——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我……只是个感冒病毒啊……”
这句自言自语还没说完,他的意识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不是小益的。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微生物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你在那里。”
叶不凡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他的意识在恢复,而是有某种外部的力量在“扫描”他。那股力量不是药物的杀伤力,不是免疫细胞的吞噬力,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极其精确的、极其温和的“关注”。
有人在找他。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任何人类。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个病毒……你还活着?”
这一次,叶不凡听清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不是从窗外,不是从天花板,不是从墙壁。
是从他的“下面”——从凝胶的底层。
那里有一个人形的、半透明的轮廓。那个轮廓很小,比他大不了多少,蜷缩在凝胶的最深处。它的身体像是被冻在琥珀里一样,一动不动。但它的意识是活的,它正在用一种叶不凡不知道的方式,发出声音。
叶不凡看着那个轮廓,突然认出了它。
不,不可能。它应该在肠道里,在宿主身体最深处,在那条“天河”的尽头。它怎么会在这里?它怎么跑到医疗器械里来了?它怎么……
那个轮廓动了。
它从凝胶底层慢慢地、艰难地往上爬,像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熊。它的身体很虚弱,但动作里有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它爬得很慢,但它一直在爬,从不停止。
它终于爬到了叶不凡的面前。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微弱的、淡绿色的荧光。荧光在药物的侵蚀下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的“脸”上挂着一种表情,叶不凡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笑。
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找到你了。”它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