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从灌木的缝隙中看去，只见一头黑褐色的庞然大物慢悠悠地从栎树林里踱出来。
果然是头成年野猪，鬃毛粗硬，獠牙外露，体重绝对超过两百斤。它边走边用鼻子拱着地面，寻找掉落的橡子，对前方的危险毫无察觉。
陈岩屏住呼吸。
野猪离绊索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它的前腿碰到了那根细藤蔓。
绊索太细，没有立刻绊倒它，只是让它踉跄了一下。野猪似乎有些疑惑，停下脚步，低头嗅了嗅。
就在这一瞬间，陈岩猛地从灌木后站起，用尽全力，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喝：“嗬！”
野猪受惊，本能地向前猛冲！
一步，两步……前蹄踏上了铺着落叶的树枝！
“咔嚓！”
细树枝断裂，野猪庞大的身躯骤然下坠！
“嗷——！”
凄厉的嚎叫响彻山谷。
野猪前半身栽进坑里，削尖的木刺深深刺入它的胸腹。它疯狂挣扎，后蹄乱蹬，试图爬出来，但坑壁松软，木刺又卡住了身体，一时竟挣脱不得。
陈岩没有立刻上前。他握紧柴刀，死死盯着在坑里挣扎嚎叫的野猪，等待最佳的补刀时机。
野猪的挣扎渐渐无力，嚎叫声也变得嘶哑。鲜血染红了坑底的泥土。
陈岩又等了约莫五分钟，直到野猪彻底不动了，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先捡了块石头，砸过去。
野猪没反应。
于是他又靠近些，用柴刀的长柄捅了捅，还是没反应。
陈岩这才松了口气，走到坑边，往下面看去。
野猪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但失去了神采。几根木刺从它的胸腹刺入，估计伤到了内脏。
他跳下坑，用匕首割开野猪的喉咙放血，这是父亲教过的，放干净血，肉才好吃。
温热的血涌出来，腥气扑鼻。
接下来是分割。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他不可能整头扛回去。
陈岩按照脑海中《基础解剖学》的知识，先用柴刀砍下四条腿，这是肉最多的部分。然后剖开腹部，取出内脏。
心、肝、腰子可以吃，肠肚太麻烦，就地掩埋。
最后，他砍下两大块里脊肉，又卸下猪头。
剩下的部分，他用了近一个小时，切割成十几块，用带来的麻袋装好，沉甸甸的，估计有七八十斤。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陈岩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那堆肉，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有这些肉，家里至少一个月不会缺油水。如果能卖掉一部分，还债的钱就有了着落。
但怎么运回去，是个问题。
七八十斤肉，加上四条猪腿和一个猪头，他一个人不可能一次扛回去。而且血腥味会吸引其他食肉动物，不能久留。
陈岩想了想，决定分批搬运，先割下几块肉，用大片的树叶包好，藏在附近一个隐蔽的石缝里，做好标记。然后将其余的肉装进麻袋，用藤蔓捆紧，背在背上。
沉，真沉。七八十斤压在身上，每走一步都艰难。但陈岩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背着重物，脚下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汗水糊住了眼睛，衣服湿透，贴在身上。肺里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背回去，娘和梅子就能吃上肉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稻田。
陈岩将麻袋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里，用枯叶盖好，然后空手往回走，他不能背着这么一大袋血淋淋的肉从村口大摇大摆进去，得等天黑。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
李秀兰和陈梅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陈岩浑身泥污、衣服上还有血迹，两人脸都白了。
“岩娃子！你这是咋了？”李秀兰冲过来，上下打量儿子。
“哥，你受伤了？”陈梅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不是我的血。”陈岩压低声音，示意她们进屋，关上院门，小心道：“我打到一头野猪。”
李秀兰倒吸一口凉气：“野猪？你一个人？有没有伤着？”
“真没事。”陈岩快速说道：“肉我藏在山脚了，晚上去拿，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多肉，咱们家吃不完，也存不住，得想办法处理掉一部分。”
“处理？卖给队上？”陈梅小声问。
“不行。”陈岩摇头，道：“私自进山打猎是犯纪律的，卖给队上等于自首，得去黑市。”
李秀兰脸色更白了：“黑市？那可是要被抓的……”
“小心点就没事。”陈岩说：“娘，咱家现在缺钱缺粮，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肉不能久放，天还热，容易坏。”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和妹妹：“你们信我吗？”
李秀兰看着儿子，眼前的陈岩眼神清明，神态沉稳，和以前那个游手好闲、眼神飘忽的儿子判若两人。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娘信你。”
陈梅也用力点头：“哥，我也信你！”
陈岩心里一暖：“那好，娘，您去把咱家最大的那口锅刷干净，烧上水。梅子，你把地窖收拾一下，腾出地方，我晚上把肉拿回来，一部分腌起来，一部分……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
夜幕降临，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静。
陈岩再次摸黑出门，借着月色，从山脚取回了第一批肉，是两条后腿和几大块好肉，约莫四十斤。
沉甸甸的麻袋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但脚步却格外轻快。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烧好了一大锅开水。
陈岩将肉块清洗干净，肥瘦分开。肥肉熬油，炼出的猪油可以吃很久；瘦肉一部分用盐腌上，挂在地窖里风干；剩下的……
“这些我明天带走。”陈岩指着剩下的二十多斤好肉，道：“去公社换钱和粮票。”
“这么多肉，你怎么带？路上被人看见怎么办？”李秀兰忧心忡忡。
陈岩早有准备。
他找出一个破旧的竹筐，将肉用干草层层包裹，塞在筐底，上面盖上一些晒干的野菜和蘑菇，看上去就像是一筐普通的山货。
“这样应该看不出来。”陈岩说：“我天不亮就走，抄小路，避开人。”
李秀兰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心里那股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取代。
岩娃子真的不一样了，从里到外，像变了个人。
“哥，你真厉害。”陈梅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肉，眼睛亮晶晶的，笑道：“这么大的野猪，爹在的时候都很少打到呢。”
陈岩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以后哥让你天天有肉吃。”
陈梅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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