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渊市北环丧葬街,陈氏葬铺。
我坐在柜台椅子上翻看着二叔留给我的一本手记,几种不同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风水奇门之术。
正当我看的入迷的时候,挂在门头上的铜铃响了几声。
我合上那本手记,抬头朝门口看去一个身着藏青色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这人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衣裳料子考究,裁剪合体,一看就是体面人。但这人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印堂发黑,就好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一样。
“请问,陈二爷在吗?”
这人问话很客气,但是声音发虚。
“我二叔不在,他出去了。”
那人愣了一下,站在门口带了好一会,目光看向了我。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说不准。”我将手中的手记,放到了柜台下面。“我二叔走从来不交代日子,短则几天,长则几个月,半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这次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这话出口,我都感觉二叔多少有点不地道。一觉起来人就找不着了,一张纸条都没给我留,就在柜台上放着这本手记。
那人听完,脸上的失望又加重了几分,往铺子里张望两眼,转身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了他。
“我二叔他不在,但这铺子我守着,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行。”
“你?”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带着几分迟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这岁数,二十出头,往这儿一坐,确实不像个能替人看事解灾的先生。他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
那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我还是转了回来。
“小兄弟,不是我不信你。”他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实在是这事……有点邪乎。”
我把手记往旁边推了推,给他倒了杯茶:“邪乎不邪乎的,您先说说看。”
他接过茶杯没喝,两只手捧着,像要从中汲取点暖意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姓周,周世安,住在城南柳叶巷。家里头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先是上个月,我儿子好端端走在楼梯上,一脚踩空摔了下来。那楼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摔。万幸只是扭了脚,没伤着骨头。”周世安说到这儿,喉结动了动,“当时没多想,只当是他自己不当心。可打那以后,事情就没断过。”
他放下茶杯,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媳妇半夜起来喝水,厨房里的菜刀从刀架上掉下来,擦着她脚面扎进地板里;还有家里的灯隔三差五就闪,电工来查了三回,线路一点毛病没有……”
我听着,没打岔。
“最邪的是上礼拜。”周世安的声音压低了,“我请了个先生来看,那先生在我家转了一圈,走到我闺女房门口的时候,脸色当场就变了。他说这事他管不了,连钱都没收就走了。第二天我听说,那先生回去就病倒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柜台上。
这时我在看他的脸色,印堂那团黑气比刚才在门口看的时候还要重,而且不光是印堂,整个人周身都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晦暗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似的。
二叔那本手记里写过,这种气不是人自己生的,是长期跟不干净的东西待在一个屋檐下,沾染上的。
“周先生,”我站起来,从柜台下头摸出二叔平时出门用的那口帆布包,“我跟您回去看看。”
“你?”周世安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这回他眼神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我这么小的年纪,就敢揽下来这种事。
“周先生,我在我二叔身边有十年了,他有没有其他手段我不知道,但这方面的手段,六七成还是有的。”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顺手从柜台抽屉里摸了几张黄符塞进兜里,“再说了,您来找我二叔,我二叔不在,陈家的铺子总不能不管。”
柳叶巷在老城区,窄而深,两边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周家的宅子是栋老式二层小楼,青砖黛瓦,门口还种着棵歪脖子石榴树。照风水上讲,这宅子坐北朝南,门前敞亮,左右护砂齐全,按理说不该出什么大毛病。
可我一踏进院子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种感觉怎么来形容呢,像是从大太阳底下突然走进了一间阴冷的地下室,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院子里明明有日头晒着,可那日光像隔了层什么东西似的,落在身上是凉的。
“你这院子多久没见着正经太阳了?”我问。
周世安一愣:“天天都有太阳啊。”
我没再问,径自往堂屋里走。堂屋的陈设也正常,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的香灰还是新的。我站在屋当中,闭上眼,静下心来去感觉。
这宅子里头的气很乱。像一锅煮开了又被搅浑的水,东一团阴气,西一团怨气,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源头在哪儿。但隐隐约约,有一股最浓最沉的气息,从楼上传下来。
我睁开眼,抬头往楼梯上看。
“楼上左手第一间,那谁的房间。”
周世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那是我闺女的房间,小兄弟,你怎么……”
话没说完,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把椅子推倒了。
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周世安的脸刷地白了,拔腿就往楼上跑。我紧跟在他后头,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左手第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地上疯狂地撞来撞去。
周世安一把推开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缩在床角,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她面前的地上,书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台灯倒了,一本书摊开着被撕掉了好几页。
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女人看见周世安,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爸”,声音又细又尖,好被什么东西掐着嗓子。
周世安刚要往里走,我一把拽住了他。
“别动。”
我盯着床角那女人的身后。
她背后的墙上,贴满了照片——有她自己的单人照,有全家福,还有几张像是随手拍的日常。每一张照片上,所有人的脸上都被什么东西划烂了,一道一道的划痕,深的都透到了墙壁里头。
而那女人缩在床角,一边发抖,一边在笑。
那种笑嘴角上翘,可眼睛里头全是恐惧,像是在拼命挣扎。
我盯着她的眉心看了三秒,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右手食指,在符纸背面添了一道血线。血和朱砂混在一起,整张符隐隐发烫。
“周先生,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周……周婉清。”
我点了点头,捏着那张符,一步一步往床边走过去。
周婉清看见我走近,身体猛地绷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符。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原先还能看出是在笑,现在五官都快拧到一起去了,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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