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紫。
炽热。
焦硫味刺喉。
雷狱天井高百丈,铁索悬空,乌云翻涌如碎浪。
万道电蛇缠于祭台,嘶鸣炸耳,仿佛古兽拍翼。
青衡宗弟子列阶围观,雨衣猎猎,眸中尽是冷漠与兴奋。
十息一次的霹雳,将人影映得苍白而诡异。
秦牧尘被锁在祭台中央。
他身形削瘦,灰衫破败,左眉处的银灰雷痕在闪。
枯槁的麻绳缠腰,如乞丐,又如困兽。
他抬头,黑发被风撕扯,额角渗血,却仍在喘。
“杂役秦牧尘,五行断三脉,还敢妄想修真?哈哈,可笑哉!”那是刑律堂执事罗鹫,鹰目森寒,声尾带暗嘲。
“想活?先撑三息再说,嘿。”戒使弟子甲转动锁链,嘴角挑。
罗鹫举起铜卷,张口便是挑衅:“雷狱一息,焚七寸骨;三息,骨髓尽毁,你撑得住?”
戒使弟子乙立时嘲笑:“废物熬到第三息?嗤,他祖坟都冒青烟!”
问毕,答嗤,两句针锋。
看客哄然,等死的气味飘在雨里,像腐肉。
秦牧尘低头。
他心想:「真要死了吗?」
恐惧,从骨缝往上爬,却被更深的恨压住。
恨那群人,恨自己的懦弱。
祭台边,闪着暗光的黑铁棺横躺。
它长七尺,通体布符,重逾千钧,标着“逆骨禁”三字。
三年前,青衡宗从断界荒漠掘回此物,定为死囚炼骨之刑。
凡人抬棺一步,必燃十年寿元,这是血写的价码。
“时辰到!”罗鹫一声令下。
轰!
第一道雷柱直落秦牧尘天灵,足有水桶粗。
皮肉焦裂,炽白血沫四溅。
他愣住了。
痛。
电流钻心,每一下都像撬骨。
“还剩两息,撑住算你本事,啧。”罗鹫阴阳怪气。
第二道雷来得更猛。
秦牧尘脊椎被震弯,五脏翻滚,唇齿尽血。
“想活两百年?先破皮膜境再说!”罗鹫刚才那句刺耳嘲弄犹在耳畔。
可破皮膜需筑基两年、耗五百灵石——他一块都没。
他只剩命。
秦牧尘的指尖接触到黑铁棺,冰冷刺骨。
他心里有个疯狂念头在咆哮:「抬它!付出寿也要活!」
“嘿,你想玩?棺中禁魂能噬人心神,小杂种。”戒使弟子甲嘴角抽。
第三道雷正聚。
乌云挤压,雷吼如鼓。
秦牧尘猛地推棺盖,咔嚓一声,尘封符纹崩碎。
黑雾涌,腥甜如旧血。
一截雪白指骨探出,骨节烧起幽绿火苗。
“抬我一步,赔你十年。”低沉嗓音回荡,像铁锁刮心。
他心想:「十年?我只有十九载阳寿,可我想活第20年!」
秦牧尘双手抱棺。
轰!第三雷坠下。
棺体吸雷,墨紫电芒缠绕铁面,发出尖啸。
雷源被吞,秦牧尘却被反震得口鼻皆血。
他踉跄迈步。
一步。
脚底火光爆,寿元如沙漏倾泻。
余生十年,瞬息点燃。
骨髓里有炽焰在蔓延,他能闻到自己血在煮沸的腥香。
棺体轻了,似有隐形臂膀举托。
乌云裂开豁口,电芒散。
青衡宗弟子目瞪口呆。
“他动棺了?卧槽!”有人惊叫尾音崩。
“燃十年寿才挪一步,他疯了吧!”另一人扯嗓质疑,声尾带惧。
问惊,答惧,众声交杂。
秦牧尘撑住膝盖,剧喘。
血打湿灰衫,贴在紧绷的肩背,让那薄韧线条更像弓弦。
突然——
心口一颤,一丝冰凉快意从脊柱窜上天灵。
他看见体内枯灰经络间,有雷光凝聚成圆珠。
拳头大小,紫电流转。
“雷骨丹,破凡至宝,燃十年可孕一枚。”那棺中声音带着轻叹,如老鬼。
秦牧尘瞳孔骤缩。
破凡一境需闭关三月、耗七年寿元,而此物一步到位。
值三千灵石,足够青衡外门筑基五十人。
“给我?”他喉咙沙哑。
“夺下便是,呵。”禁魂轻笑,尾音阴冷。
雷骨丹沉入骨髓。
霎时,皮肉焦痕脱落,生出新肤。
银灰雷痕愈发亮,像裂空闪电的烙印。
“他……在愈合?!”罗鹫失声,面色惨白。
戒使弟子甲做噬魂手印,欲取棺。
他脚尖蹬地,化作黑影掠向祭台。
秦牧尘抬头。
他心想:「试刀。」
雷骨丹融,臂骨传来轰鸣。
指缝弹出紫光,两寸骨片裂开皮肉,化作刀锋。
超短。
森寒。
秦牧尘挥斩。
噗。
黑影腰斩,血雨蒸热,腥味更浓。
尸首落地,电火沿伤口游走,嘶嘶作响。
“他杀戒使了?该死!”罗鹫怒号尾音颤。
十余名戒使围上。
他们是炼骨境巅峰,各持锁链、符枪。
炼骨境,一年修,一息燃百血,每破一重需耗品级法药。
秦牧尘只是一介废徒。
然而,他握棺当盾。
轰轰——符枪击棺,火星四散,铁皮无痕,反震碎枪。
锁链缠他小腿,他反手一刀,切链如纸。
紫电疾走,沿铁索窜回,点爆持链者心脉。
尸体连连落。
雷狱台成为修罗场。
乌云再聚,像要审判。
“罗鹫长老,快开宗护雷阵!”戒使乙狼狈而呼,语调崩溃。
罗鹫咬破舌尖,血洒铜符。
青铜暗纹亮起,列阵八方,有八枚雷锥升空。
“雷炼锁魂阵——启!”他喝令,尾音狠。
嗡!
八锥成环,雷线交织,把秦牧尘和噬骨棺牢牢困在中央。
阵法每息耗灵石五百,能困元气境修者三十息。
代价巨大,却在宗门刑典列“必杀”条。
雷柱落下,比先前粗三成。
秦牧尘步履生烟,血脏焦糊。
他仍抬棺。
第二步。
又十年寿元付之一炬。
丹田深处“雷骨丹”炸开,更多雷纹沿骨骼流淌。
他感觉体质被撼动,脊柱像龙蛇扭动。
刹那,棺体浮空三寸,似被某种古怪吸力拖拽。
“看!棺要飞!”看客倒吸寒气,声尾抖。
“谁敢阻他,赏千灵石,升三阶名次!”罗鹫怒吼,试图稳军心。
千灵石,相当外门一年配额。
贪婪让惧意动摇,数十弟子同时腾身。
秦牧尘目光转冷。
他心想:「我之骨,可作万兵。」
右臂肩骨猛然脱出,化作刺枪,寒芒丈许。
血肉空洞,却未滴血,有雷丝在堵截创口。
他挥枪如风。
嘭嘭嘭!
冲来的十五名弟子胸口皆穿,倒飞数丈,砸碎石栏。
“他燃骨换兵,必折寿命!围死他,别给喘息——啊!”罗鹫指挥声未落,一截飞骨匕射破他喉咙。
鲜血。
长老扑地,双目圆睁,惊恐死凝。
雷炼锁魂阵失控,雷线崩裂。
天顶雷云也在崩。
噗嗤——虚空破洞,一道斑驳锁链影子闪现,环绕雷柱,似在撕咬噬骨棺的雷芒,却又迅速隐匿。
秦牧尘瞳孔收缩。
那锁链黑中泛骨色,像血肉炼缆。
他想起宗门密卷:万骨链,掌众生死,现影即预兆噬骨者。
“噬骨棺,你招来链意了。”禁魂低语,好似笑又似啼,“走,再走一步,可脱阵。代价你懂的。”
寿元,只剩不到十九年。
他问心:「活命,还是等死?」
答案无需多想。
第三步。
皮肉瞬间干枯,指节鼓胀,寿火灼骨。
哧——棺盖大开,黑焰冲霄。
看客呆滞。
祭台石面寸寸龟裂,裂缝中泛出零星雷火,如地狱之口。
黑焰里,一尊骨影立起,执雷刀,双眼空洞幽绿。
“骨兵?!”戒使乙尖叫,声尾破音。
骨影挥刀,一斩。
雷炼锁魂阵彻底瓦解,八锥化齑粉。
天井穹顶炸出孔洞,暴雨倾泄。
电光与雨交织,淹没尸骸。
秦牧尘踉跄踏出碎台。
骨影护他周身,如死神随行。
他一身破灰衫浸血,却面色冷静。
“拦他!拦……呃!”最后一名戒使话未完,胸口开洞,被骨刀卷走心髓。
雷狱,寂。
仅余雨声敲打铁索。
秦牧尘仰头。
雨水滚落赤发,蒸起白雾。
他抬棺,踏出雷狱门槛。
轰隆——雷云再次聚拢,似怒。
数百丈外,青衡宗主峰钟鼓齐鸣。
浓雾中,一道高大身影现,披皇金法袍,手执血书诏令,气息如渊。
“奉真皇敕令——秦牧尘,为乱世禁数,格杀勿论!”那人声音滚雷,尾音森严。
秦牧尘抬眼。
骨影横刀。
他心想:「原来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开始。」
下一瞬,山河失色,皇金威压碾来。
黑铁棺忽然剧震,棺底裂开缝隙,一点暗红光芒如心脏鼓动。
光芒里,似乎有低沉笑声:
“再抬一步,给你逆骨真形。”
场面凝固。
雨停。
雷光聚成长枪,指向少年眉心。
他,是进?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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