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铜色。
苔湿冷意钻骨。
焦肉与雨泥混出的苦腥扑面。
弃徒岭的枯松间，秦牧尘拖着黑铁棺，一步一血印。
雷狱的余光在他皮肤下游走，幽紫电丝偶尔噼啪炸响。
乌鸦落枝，仿佛在等一场更大的葬礼。
他弯腰，掌心按在棺盖。
骨缝火辣，像有细针搅动心跳。
他心想：「十年没了，可我还活着。」
“想活？付得起价吗，哼。”棺中幽声滚出，沙哑低沉，哼。
秦牧尘抬眼，眸子漆黑，却倒映苍铜月。
他喃喃：“还剩九年，我不亏，嗯。”
风卷袍角，露出他干瘦脚踝——血迹已凝成乌痂。
雷骨丹在体内翻滚，像灼亮的灯。
“雷骨丹，融后可破凡骨，冲九窍，用时三息，耗掉两月寿，哼。”
“破凡需三月闭关和七年寿，可这只要两月？值了，嗯。”
秦牧尘盘膝靠棺。
电雾盘绕，他闭上眼，耳中听得自己心跳撞壳。
他心想：「混沌骨被封，也许雷骨能撬开一道缝。」
——轰！
丹珠碎成雷浆，涌遍四肢。
经络撑裂，血随电光狂涌又瞬息愈合。
他愣住了。
痛。
再痛。
“炼骨第一层，需燃寿三年，才可控电血，哼。”
秦牧尘牙根渗血，却笑：“还剩六年半，够本，嗯。”
骤然——
“嘶，好疯狂，咧。”
沙哑青年的声音从暗处钻出。
秦牧尘倏地起身。
月色下，一名瘦高男子靠在松干。
他鲛青短襟，袖口溅墨斑，眼窝深陷，瞳色浅金。
下巴尖，唇边常年挂着讥笑，像饿鸷盯猎物。
“荆无夜？你跟来了，嗯。”秦牧尘神情复杂。
荆无夜耸肩，手里把玩一片雷焦木屑。
“杂役窝的兄弟被雷狱拖走，我得看看还能剩几斤骨头，咧。”
秦牧尘沉默。
回忆浮现：两人同为外门杂役，常在灵药圃偷剩汤渣充饥。
他心想：「我废掉的命，还借过他的馊馍。」
“你那口棺，借我瞧瞧，咧。”荆无夜探手，眸光燥亮。
“好奇？要命付得起？嗯。”秦牧尘挡住。
“想活两百年？先破皮膜再说！”荆无夜故作罗鹫腔调，尾音拖长，咧。
秦牧尘竟被逗笑。
笑意却只一闪，即被倦意压没。
肩胛骨像撕裂，寿火在那儿烤。
荆无夜眯眼，忽而低声：“真动棺一步，燃十年？咧。”
“想试？赔不起，嗯。”秦牧尘摇头。
“我赔血不赔命，咧。”荆无夜掀起袖口，腕上刻着斜纹镔铁环。
“这玩意儿能换两百灵石，我赌一把，咧。”
秦牧尘皱眉。
两百灵石，在青衡宗够他续命两年。
他心想：「他想救我？还是想借棺？」
棺中幽声冷笑：“二百灵石？抬我一步燃十年，值吗，哼。”
荆无夜拔一匕首，在腕口割出细缝，血珠滴落棺盖。
“价码我来定，咧。”
电火窜，血珠瞬息蒸黑。
荆无夜闷哼，后退半步。
秦牧尘抓住他：“别玩命，嗯。”
荆无夜却挑眉：“问你一句——你要逆天？还是要苟活？咧。”
秦牧尘怔。
他看见自己灰衫上那些死寂的补丁，像一张张冷眼。
他听见罗鹫的笑、看客的讥。
他心想：「苟活，迟早也死；逆天，或许真能活到第20年。」
“我要逆天，嗯。”秦牧尘吐字缓，却每个字咬碎血味。
荆无夜拍他肩，“那我押你赢一局，咧。”
他们并肩坐在廊残檐下。
雨停，夜气缭绕腐叶香。
篝火映出两张青年苍白却倔硬的脸。
“听说你断三脉，还敢修？”荆无夜偏头，轻问，咧。
“混沌骨被封，三脉算什么，嗯。”秦牧尘低声。
荆无夜咋舌：“想解封？至少筑基初成，燃三十年，咧。”
“那就去燃，嗯。”
荆无夜哈哈，笑声干枯：“真把命当柴，咧。”
棺中幽声忽插话：“混沌骨一旦解封，便与万骨链对撞，三息毙命，哼。”
荆无夜挑眉：“万骨链？天下轮回那玩意？咧。”
问讥。
答嗤。
“凡人死，骨归链，一寸锁魂重三两寿，破链须耗千年真仙命，哼。”
秦牧尘胸口发紧：“我寿只六年半……还够吗？嗯。”
幽声嗤笑：“蚍蜉撼树，却未必成尘，哼。”
荆无夜摸下巴：“千年寿？咧。”
秦牧尘用粗麻绳重新捆好棺。
他站起，夜风压得弦骨吱作。
“我先活一年，再谈千年，嗯。”
荆无夜握住匕首，眼底映出篝火：“我陪你赌，咧。”
秦牧尘凝视同伴。
瘦高青年脸色苍白，却笑得放肆。
“没人押我赢，我就自己下注，咧。”
雷光残烬化成疏星，缀在云裂。
远处，青衡宗主峰钟楼微亮灯火，巡夜弟子开始换岗。
钟声一杳一杳，像催命。
秦牧尘肩头一沉。
棺体忽然自行震动，符纹闪起赤痕。
“怎么？”荆无夜压低嗓，咧。
棺中幽声冷厉：“万骨链探到我等逆数，派来锁魂钉，已到山门，哼。”
秦牧尘掌心冒汗：“多久到弃徒岭？嗯。”
“半盏茶，钉成即可封魂百年，哼。”
荆无夜抽刀，刀背磷光寒：“那我们跑？还是干？咧。”
秦牧尘眸子映出棺上血纹，他低语：“我只剩六年半寿，再跑就剩六年，嗯。”
他抬手，解开灰衫纽扣，露出苍紫胸口。
指尖点在心坎，雷骨余电蜿蜒。
“再抬一步，赔去十年，却能换一柄骨兵？哼。”幽声似笑。
秦牧尘深吸冷雾，喉骨滚动。
他心想：「六年半＋十年负债＝负三年半，也许下一息就死。但若我能杀穿锁魂钉，命就翻倍。」
荆无夜盯着他：“我问最后一句——值得吗？咧。”
秦牧尘望向幽远钟灯，语气淡：“值得，嗯。”
他弯腰，双掌贴棺。
棺纹赤亮，宛若心脉。
——就在此刻
林间忽起铁索哗啷声，夹着寒铁磕击的尖啸。
十余道黑影踏空而来，每人背负银灰钉桩，钉尖燃黑火。
领首者面覆骨面具，袖绣“阎”字，声若枯井：“噬骨者？束手就擒，嘶。”
秦牧尘嘴角扯起，像万丈悬崖挂一抹新草。
他低吼：“走？不走，嗯。”
荆无夜默默并肩。
“好，陪疯子到底，咧。”
秦牧尘膝微屈。
雷光在骨裂处集合。
身后，黑铁棺生出幽绿火羽，像要振翼。
寂。
火息。
他挺身，正要迈出第二步——
棺盖却猛地炸开，一张覆骨面孔钻出，它没有眼，却发出女童脆笑：“哥哥，借你全部寿元，行不行呀？”
秦牧尘瞳孔骤缩。
夜色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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