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地室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跳了一下。
昏黄火光扫过墙面,把裴珩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贴在青砖上,像个蛰伏的恶鬼。
他就缩在角落靠墙坐着,手腕被粗重铁链死死拴在墙中铁环上,铁料硌着腕骨,沉得压人骨头生疼。
额角的血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块硬邦邦的血痂,顺着眉骨那道旧疤往下扒,看着跟旧伤重新裂开两道口子似的,狰狞得很。
四周黑得发沉,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牢房门“吱呀”一声,猛地被人推开。
一股刺骨冷风裹着尘土直接灌进来,吹得灯火猛晃。
御史就站在门口,外头寒夜他连外袍都没披,就单穿一身青衣官服,手里攥着审讯录供册子,脚步轻得离谱,落地稳得没一点声响,一看就是常年审人、心思极深的老狐狸。
两名执事提着灯笼跟在身后,半步都没敢往里踏,把门虚掩上,悄无声息就退远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地室,瞬间就剩御史和裴珩两个人。
御史走到长桌前,随手把册子往桌上一丢,袖口轻轻掸了掸桌面上的灰,抬眼,目光直直锁死角落里的裴珩。
“你叫陆九?”
“嗯。”裴珩应声都懒得抬眼,语气淡得像水。
“岭南人?”
“是。”
“读过书?”
“就识几个大字,不多。”
御史盯着他,不说话了。
地室静得吓人,静到灯芯烧裂的细微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慢悠悠翻开录供册子,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这密闭小空间里,格外磨人心神。
“刑场上你说,突厥可汗会死在亲弟弟手里,九日后月圆起兵,狼帐起火。”
御史照着供词慢悠悠念,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裴珩:
“突厥使者军情密报,就四个字——内乱将起。别的啥都没提。你哪来的胆子,知道得这么细?”
裴珩这才抬了下眼,目光平平静静,没半点惧色:
“我早就说了,我说了你们不信,不说我当场就得死。现在人死命保住了,你们反倒来刨根问底,不觉得太晚了?”
御史指尖一顿,笔尖悬在纸上,愣是没落下去。
“刑场之上你敢当众妄言,现在对着本官,还敢嘴硬?”
“话就那一句,换个地方说,还是原话,没区别。”
“你要是说错了呢?”
裴珩扯了下嘴角,半点笑意没有:
“长安砍头的地方多着呢,不差我一个。”
“那你要是说对了?”
裴珩眼神微微一沉,语气冷了几分:
“那就不是我该死,是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
御史眼皮一眯,盯着裴珩看了许久。
他审过无数重犯,要么哭冤,要么求饶,要么吓得魂不附体。
唯独这一个,死囚身份,铁链锁身,生死捏在别人手里,说话却硬气得要命,不卑不亢,句句戳要害。
这人,绝不可能是普通流民。
御史突然换了个问话口气,试探着问:“你见过突厥人?”
“从没见过。”
“听过突厥密谈?”
“就西市马市听百姓闲扯过几句,别的没有。”
“就凭这点东西,敢预判一国可汗生死?”
“不够,但我就这点说辞,爱信不信。”
裴珩直接闭口,不多解释半个字。
御史合上册子,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声响。
他打量着裴珩,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当官审犯人的审视,反倒像生意人在掂量一件深藏不露、价值莫测的底牌。
“朝廷中枢的事,你一个流民,也敢胡乱揣测?”
“我没揣测。”
“那你是什么意思?”
裴珩靠着墙,淡淡开口:
“我就是个本该死人的人,临死前,说了句大实话而已。”
油灯猛地爆了个灯花,火光剧烈一晃。
御史起身,绕开长桌,一步步走到裴珩跟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得呼吸都能听见。
他低头打量这个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看着虚弱得一吹就倒。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沉得见底,藏着一股子远超年龄的城府和狠劲。
“除了突厥,你还知道什么别的?”
“知道的不多。”
“说。”
“不想说。”
“本官让你说,你必须说。”
裴珩抬眼,直视御史:
“我说了,你能保我活吗?”
御史沉默,没应声。
“你保不了我,那我说出去的话,出了事谁来扛?”
空气瞬间僵住。
裴珩缓缓吸了口气,耳尖微微泛红,不是怕的,是压着心底最深处的算计,绷到了极致。
他微微仰头,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魏王,最近要动手了。”
就这五个字。
御史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你再说一遍!”
“魏王,要动了,就在这几天。”
“动什么?谋反?”
裴珩摇头,不接这个罪名: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只知道,他不对劲,马上就要出事。”
“证据呢?”
“没有。”
“谁告诉你的内情?”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御史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裴珩不急不缓,一条条掰开说,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朝堂文武官员,近期一个没调动,唯独粮道连着调了三次。东宫守卫换防,比往年提前整整十天。长安城外三处驿站,半夜悄悄加派驿卒,却不走正规公文,偷偷摸摸。”
“这些事堆在一起,压根就不是正常朝堂该有的动静。”
顿了顿,裴珩补了一句,句句扎心:
“还有,魏王府药童前天去太医院抓药,七副重剂量安神汤。魏王身子骨一向硬朗得很,何须连喝七天压惊安神的猛药?”
“无非两种情况——要么心里有鬼,要么,在等一场天大的事落地。”
御史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彻底被震住了。
他转身快步走回桌边,提笔就记,笔尖落纸太重,力道大得差点直接戳破纸背。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西市坊间听来的。太医院小吏喝酒吵架,跟魏王府药童闹了起来,街坊都听见了,不算秘闻。”
“坊间传言,你也敢当真?”
裴珩冷笑一声,心里门儿清:
“传言是假,但人心慌了露出来的马脚,假不了。”
御史搁下笔,死死盯着裴珩,沉声发问:
“你到底是谁?根本就不是岭南流民,对不对?”
裴珩嘴角轻轻一扯,笑意凉薄,毫无温度:
“我都说了,我叫陆九,岭南来的流民,背上背着勾结外邦的死罪。你们要查,文书案卷一应俱全,假不了。”
御史盯着他,不再追问,心里已经警觉到了极点。
他干御史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一个死囚,比朝堂老臣看得还远,心思还深。
这人,太可怕了。
御史沉默许久,低声开口:
“你说魏王要动,是不是要谋反作乱?”
“我没说。”裴珩不接锅,半点不沾谋反的话头,“我只说他要动。动什么,是你自己想的。”
“你倒是很会说话,滴水不漏。”
“我不想死,自然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御史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全是戒备。
就像老练猎人,突然发现自己布的陷阱,早就被人提前看透踩过。
“你知不知道,单凭这句魏王异动,我就能定你构陷宗室,当场弄死你?”
“我知道。”
“还敢说?”
裴珩眼神坚定,淡淡回:
“不敢说,我今天就活不到天黑。”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得像结冰。
油灯火光映在御史脸上,照出他常年皱眉攒下的深纹,藏满算计。
御史终于起身,不再多问。
走到门口,拉开牢门,对着外头执事低声吩咐:
“加两个人手,彻夜盯着他,别让他闭眼睡死,一举一动都要报。”
执事应声退下。
御史回头,最后看了裴珩一眼,语气冷得像冰:
“明日我再来问你。你明天还敢说一样的话——我就让你,再多活一天。”
门重重关上,铁锁哐当落死。
地室重回死寂黑暗,只剩一盏油灯,豆点微光。
裴珩靠着墙,慢慢往下滑,铁链拖地发出细碎轻响。
他闭眼,呼吸放得极缓,看着像睡着了。
但耳朵始终竖得老高,听着头顶瓦片之上的动静。
瓦片上脚步很轻,来回走了三趟,不多不少,然后停住。
有人偷听,有人传话,有人心惊。
裴珩心里门儿清。
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全都传出去了。
他没睁眼,没动弹,只是在黑暗里,吐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第九日月圆,突厥起火,长安,今夜先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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