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浅淡的天光铺在千牛卫东门的青石板上，落得一层薄亮。
裴珩立在门外，袖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炭笔痕迹，御赐的铜腰牌贴身揣在怀里，硌着心口，左腰悬着那柄玄铁剑，剑身无刃，却沉得压人，一看就不是凡物。
守门卫兵上前，一把接过他递来的腰牌，低头仔细查验，看清上面的字迹和纹路，眉心猛地一跳，抬头上下扫了裴珩好几眼。
“陆九？”卫兵语气里满是狐疑，“八品翊麾副尉？”
“是。”裴珩言简意赅，没多余废话。
“调令没有，名册上也没录你的名字。”卫兵把腰牌翻来覆去摩挲了两遍，眼神更怪，哼了一声，“你这身份，跟从地里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蹊跷得很。”
裴珩没辩解，只静静盯着他手里的腰牌，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卫兵被他看得不自在，不耐烦地把腰牌扔了回去，冷声道：“进去吧！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咱们千牛卫只养能打能拼的汉子，不养闲人，更不收那些靠装神弄鬼、说些虚无缥缈的话混日子的货！”
裴珩抬手稳稳接住腰牌，指尖擦过牌边一道新刻的细痕，毛刺还没磨平。他一言不发，将腰牌揣回怀里，抬脚就跨过了厚重的府门门槛。
千牛卫演武场东侧，尘土还没落定，一队兵士正列着阵操练，喊杀声震天。
领头的汉子身高八尺，满脸虬髯，面容粗犷，手里提着一对精铁双锏，每走一步，脚下都像是带着力道，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听见身后的通报声，他猛地收锏立定，转身朝裴珩看来，目光锐利得像刀。
“新来的？”声音粗哑，跟砂石碾过铁板似的，听得人耳朵发疼。
“陆九，前来报到。”裴珩抬手抱拳，礼数周全，身姿却站得笔直。
程铁牛压根没回礼，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圈，从他身上半旧的囚服，看到腰间的玄铁剑，最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满是不屑：“你就是那个靠做了几个梦，就得了陛下青眼的家伙？”
这话一出，旁边操练的几个兵士纷纷停下动作，偷偷往这边瞟，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戏谑。
裴珩收回手，神色不动，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梦是真是假，得看醒着的人，愿不愿意去查真相。”
“呵，倒是会说嘴。”程铁牛往前踏出两步，靴底狠狠踩碎地上一块碎瓦片，脆响刺耳，“陛下如今选人，都看谁做的梦多了？我昨儿还梦见自己官升三级，怎么没见宫里来人给我宣旨？”
周围几个兵士顿时哄笑起来，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裴珩缓缓抬头，目光平直地看向程铁牛，不躲不避：“将军若是真做了升官的梦，恐怕算不上喜事——梦由心生，心焦气躁，才会寝不安枕。将军近来，怕是夜夜睡不安稳吧？”
话音落下，刚才还哄笑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
程铁牛脸色一沉，眯起双眼，指节死死攥紧锏柄，臂上肌肉瞬间绷起一道硬邦邦的线条，周身戾气乍现。他就站在原地，没动也没退，像一堵厚重的墙，硬生生横在裴珩面前，压迫感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不过片刻，裴珩缓缓垂下视线，看似是退了一步，服了软。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那句话，已经狠狠扎进了程铁牛心里。
程铁牛冷哼一声，猛地转头，冲着手下兵士厉声怒吼：“全都愣着干什么？继续操练！偷懒的，全都加练半个时辰！”
兵士们吓得一哆嗦，慌忙归位，刀枪碰撞声再次响起。程铁牛没再看裴珩，却也没离开，就站在演武场中，目光时不时就往裴珩这边扫，带着审视和不服。
裴珩懒得再跟他纠缠，按着卫兵指引，径直往营区偏院走去。
他的厢房在西北角，位置偏僻，三面都是高墙，只开了一扇朝南的小窗，门锁松松垮垮的，推了一下才吱呀作响地打开。
屋内空荡荡的，寒酸得很，只有一张破旧木床，一个掉漆的木柜，墙角还堆着半袋陈年草药，一股又苦又闷的气味，扑面而来。
裴珩走进去，反手关上房门，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没人动过，干净得很。
他随即从怀里取出那只密报木匣，弯腰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把木匣牢牢塞进去，再把那袋草药挪过来，严严实实地压在上面，藏得滴水不漏。
紧接着，袖中藏着的炭笔滑到指间，他在床沿上轻轻划了一道浅痕，精准记下今日辰时。而后解下左腰的玄铁剑，缓缓抽出三寸薄刃，试了试锋口，确认无误后，重新收好，径直塞到了枕头底下，方便随时取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推开木棂窗。
窗外校场上，操练还在继续。程铁牛站在队伍最前头，一手叉腰，一手提着双锏，虽然训话声传不过来，但看他那紧绷的脸色、挥锏的狠厉动作，就知道语气好不到哪去。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锏尖一下下点地，像是在狠狠敲着谁的脑袋，戾气十足。
裴珩静静望着那道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眉骨上那道淡疤。风从窗外吹进来，他耳尖微微泛红，却半点没躲。
他心里清楚，程铁牛这一关，他躲不掉。
这种军中糙汉，只信实打实的本事，不信半点虚的天意、圣谕。你越说自己是奉旨而来，越说自己有预知之能，他越觉得你是装神弄鬼的骗子，越想狠狠打压你。
但他也明白，程铁牛这类人，性子直，认死理，一旦服了理、认了人，就会掏心掏肺，绝不会轻易背叛。
所以对付他，不能硬顶，也不能一味低头服软。
要做的，是点到即止，让他自己心里犯嘀咕，觉得这事不对劲，觉得自己不是等闲之辈。
一直到晌午过后，日头偏南，天光暖了不少。
裴珩走出厢房，打算去值房领份差事簿，刚走到廊下，就撞见程铁牛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还捧着一套崭新的千牛卫服饰。
“陆九。”程铁牛猛地站定，伸手把随从手里的衣服一把扯过，又塞了回去，脸色难看，“把这身换上！别穿着你那身破破烂烂的囚服，在千牛卫里晃来晃去，丢尽我们的脸面！”
裴珩目光扫过那套深青色衣衫，袖口绣着八品官纹，和之前陛下让人送来的一模一样。
“多谢将军。”他伸手便要去接。
“谢就不必了。”程铁牛猛地抬手，挡住随从的手臂，冷笑连连，语气里的不满溢于言表，“你身上这身官皮，不是靠功劳拼来的，不是靠血汗熬来的。别人在军中拼死拼活十年，都未必能摸到八品的边，你做几场梦就到手了。”
“我程铁牛不怕死，不怕得罪人，就怕军中风气被你这种人带坏，让那些真刀真枪拼杀的弟兄寒心！”
裴珩收回手，抬眼直视着他，眼神清亮，毫无惧色：“那将军想怎么办？把我赶出千牛卫？还是当场拉我去演武场，验验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验？”程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却不达眼底，满是嘲讽，“你有什么本事？能掐会算？那你倒是算算，我今天午饭吃了几块肉？”
身后两个随从忍不住又笑出了声，看裴珩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裴珩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将军早上训话时，左手一直不自觉地按着胃部，右肩比平时低了三分，走路时重心全在后脚跟——你胃病犯了，午饭根本没吃多少，油腻的肉食更不可能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铁牛周身，语气笃定：“你身上半点油荤腥味都没有，嘴里还透着薄荷叶的清苦气，我说的，对不对？”
那两句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戛然而止。
程铁牛脸色当即变了变，攥着双锏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挡在衣服前的手臂，也僵在了原地。
裴珩没给他回神的机会，继续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军要是真想验我的本事，我奉陪到底。但你得想清楚，你今天拦的，是我陆九一个人，还是陛下的旨意？”
“你信不过我，大可以直接上书，去问上头为何派我来。可你拿一套军服刁难我，是为了出自己心里的恶气，还是想告诉所有人，这千牛卫里，说了算的是你程校尉？”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诛心。
说完，裴珩不再看程铁牛铁青的脸色，转头看向一旁捧着衣服的随从，淡淡开口：“劳烦，把衣服给我。”
那随从犹豫了一下，看着程铁牛没出声阻拦，连忙把衣服递了过去。
程铁牛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浑身戾气翻涌，最终却没动，也没出言阻拦。
裴珩稳稳接过衣服，微微点头致意，转身便走，背影挺直，没有半分拖沓。
身后，传来程铁牛一声压抑的低骂，满是怒火：“装神弄鬼的东西！”
裴珩脚步未停，压根没回头。
回到厢房，他把崭新的千牛卫制服随手放在床上，自始至终没打算换。身上的旧囚服依旧贴身，怀里的腰牌也藏得严严实实。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些千牛卫弟兄眼里，他不是同僚，不是战友，是凭空闯进来的异类，是靠陛下恩宠混进来的关系户。现在没人认他，往后，也不会轻易认可。
但他从不在意快慢。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认可，而是自己这颗扎进千牛卫的钉子，第一下，能不能钉得稳、钉得牢。
窗外，校场上的操练还在继续，喊杀声震天。
程铁牛重新拎起双锏，招式比之前更狠、更猛，每一锏砸下去，都扬起一片尘土，像是在发泄着满心的怒火。练着练着，他还时不时抬头，朝着裴珩的厢房方向狠狠瞪一眼。
裴珩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炭笔，在袖口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程铁牛。
写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枕下的玄铁剑鞘，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床边的衣角，微微晃动。
他抬眼望向校场方向，眸光沉定，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兄弟还没做上，这笔账，先记下了。”
来日方长，总有让他心服口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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