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斜斜扎进千牛卫西北角的厢房,木窗棂投下几道细长的黑影,直直落在床沿那套叠得整整齐齐、连封条都没拆的新衣上。
裴珩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指尖夹着的炭笔慢悠悠收回内袋,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擦不掉的灰黑痕迹。
他没碰那身光鲜亮丽的官服,也没打算换下身上这件洗得半旧、看着格外扎眼的囚服,只把怀里揣着的腰牌掏出来,贴身塞进内襟深处,贴着心口放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穿不穿这身皮,现在根本不是他说了算。
外头校场的操练声震天响,程铁牛的吼声粗嘎又霸道,压过了所有兵士的脚步声,每一声吼都像重锤砸在地上,震得窗纸都发颤。
裴珩侧耳静听,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数着节奏——
每回训完话,必定停顿三息,再喊下一道号令;
队伍换阵的时候,左翼永远比右翼慢半拍;
程铁牛站定发号施令的位置,永远偏东三步,不偏不倚,正好对着这间厢房的小窗。
他垂着眼,指甲在袖口轻轻划了三道短痕,力道轻得几乎看不见:训三息,左缓,东三步。
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屋角挂着的草药袋轻轻晃荡。
裴珩鼻间微动,立刻觉出不对。
这药味太怪了,苦里带着一股涩气,根本不是寻常疗伤驱寒的陈药该有的味道。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身装作整理东西,指尖轻轻掀开草药袋一角,眼底冷光一闪——袋子底下压着一层薄灰,痕迹平整,分明是经常被人挪开、又原封不动放回去。
有人进过这屋子。
而且不止一次。
他不动声色地把袋子压回原位,手指悄悄在墙根蹭了一下,留下一点极淡的炭粉痕迹。
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
但只要有人再动这里,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裴珩没去碰枕头底下的暗砖,也没多看一眼藏密报的木匣。
现在绝不能动。
一动,就是破绽,一露破绽,就是死路一条。
他坐回床边,慢条斯理解开玄铁剑的系带,缓缓抽出三寸剑刃,指腹轻轻拂过锋口。
刃口锋利,机关顺畅,和昨夜藏好时分毫不差。
他收剑入鞘,依旧把剑塞回枕下,位置、角度,半分没改。
就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珩抬眼望向窗外。
果然是程铁牛,带着两个亲兵往值房走,路过演武场拐角时,脚步猛地一顿,骤然回头。
两道锐利的目光,穿过半个营区,直直钉在这扇小窗上。
换做旁人,早就慌着躲闪、或是故作镇定地迎上去。
可裴珩没有。
他既不躲,也不慌,只把左手轻轻搭在剑鞘上,指尖匀速、不轻不重,叩了两下。
窗外,程铁牛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沉,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裴珩缓缓收回手,耳尖微微泛热,呼吸却稳得如一潭深水,半分不乱。
他太清楚了。
程铁牛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等他。
等他沉不住气,等他急眼,等他忍不住露出锋芒,等他非要争个高低上下。
但裴珩偏不。
程铁牛这种人,不怕你来硬的,不怕你耍心机,就怕你什么都不做,却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你越静,他越摸不透你。
他安安静静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重程铁牛已经进了值房,才起身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守值的兵士刚换班,新来的小子缩在柱子后面,背着手偷偷打哈欠,连眼皮都懒得抬。
裴珩缓步走出去,装作整理腰带的样子,在屋檐下站定。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的演武场。
午后日光斜射,声音顺着风势飘过来。他站的这个位置,刚好能听见训话的尾音,却看不清人脸,安全得恰到好处。
他往前轻轻挪了半步,脚尖精准踩在青石接缝上,耳朵微微侧起——
来了。
程铁牛的骂声,腔调变了。
比上午低沉了不少,尾音拖得很长,每一句都带着强压下去的隐忍和不适。
老毛病,胃病没好,而且犯得比昨天更重。
裴珩不动声色地退回来,重新靠回墙根,袖中的炭笔悄然滑到掌心,指尖飞快写下四个字:申时初,值房独留。
这不是实打实的证据,也不是立刻能用的机会。
但这是线头。
只要线头攥在手里,迟早能顺着扯出整条大鱼。
他刚收了炭笔,就看见送水的老卒推着木车慢悠悠过来,水桶上盖着粗布,晃得厉害。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桶里的水就晃出一圈涟漪。
裴珩主动迎上去,伸手接过扁担一头,帮着把水车稳稳推进院门。
“多谢多谢,小伙子人不错。”老卒喘着粗气歇了歇,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一笑,上下打量他几眼,“你就是新来的?姓陆……陆什么来着?”
“陆九。”裴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就是那个死不肯换新官服的!”老卒瞬间想起来了,压低声音打趣,“我听他们瞎传,说你是靠做梦梦见陛下点将,才当上这个官的?真的假的?”
裴珩也跟着笑了笑,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做梦当不了官,我靠的,是陛下亲口一句话。”
“话是话,命是命啊。”老卒摇着头叹了口气,“咱们千牛卫这地方,从来不吃虚头巴脑的那一套。昨儿夜里还有人偷偷蹲在墙外,说你会飞檐走壁,专门来看你屋顶有没有脚印呢。”
裴珩没接这句闲话,话锋一转,问得自然:“最近夜里,巡查次数多不多?”
老卒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别提了,多得出奇!前些天半夜,巡逻队连着转了三趟,口口声声说防奸细。可咱这军营重地,除了耗子就是风,哪来的狗屁奸细?”
“昭武校尉程铁牛,知道这事?”
“他?”老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这位程校尉,三更之前必定回府,从来不留宿军营。可昨儿个邪门了,破例待到二更末,还亲自查了一遍所有哨岗,才肯走。”
裴珩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死了。
他帮着老卒卸完水桶,顺手递过去一块碎银。老卒推辞了两句,也就乐呵呵收下了,临走前凑到他身边,真心实意劝了一句:“兄弟,听老哥一句劝,该换的衣服早点换上。在这地方,你穿什么,永远比你说什么,管用一百倍。”
裴珩点了点头,没应声,也没承诺。
等老卒走了,他回身关上厢房房门,从内衫夹层里抽出一片薄纸,指尖捏着炭笔,飞快写下三行字,力透纸背:
一、不争位——无功不受禄,先稳住身,再谈其他;
二、不应辱——闲言碎语,只当耳旁风,半句不接;
三、不结党——这里一人一语都可疑,暂时不交半颗心。
这不是军营的规矩,是他裴珩给自己定的,活下去的法子。
写完,他把薄纸折成小小的方块,严严实实塞进枕芯的夹层里,藏得滴水不漏。
外面的太阳渐渐西斜,校场的喊杀声慢慢停了。兵士们收队列阵,依次退场,程铁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过廊下时,脚步格外沉重,右手一直死死按着肋下,像是那里藏着挥之不去的隐痛。
他连一个余光都没往厢房这边扫,黑着脸进了值房,关门声重得震耳。
裴珩站在窗前,静静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今晚,绝对不会太平。
果然,一到酉时末,值房的灯就亮了,亮了整整一个时辰,没熄过。
戌时一刻,一个亲兵神色匆匆地跑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脚步都发飘。
戌时三刻,又一个小兵端着空药碗出来,碗底残留着黑漆漆的药渣,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苦气。
裴珩把时间线掐得一分不差,又在袖口隐秘处添了一笔:戌末入,亥初出,药黑苦。
他吹灭屋里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闭眼养神,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能应敌。
半夜,风突然动了。
裴珩瞬间睁眼,身体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刻意放得极慢、极稳。
不是巡夜兵士。
巡夜的穿硬底军靴,落地清脆有声,一步是一步。
这个人穿的是软底鞋,走一步停两步,专挑阴影死角落脚,摆明了不想让人发现。
来了。
裴珩缓缓翻身,面朝墙壁,右手悄无声息探到枕下,握住了玄铁剑的剑柄。
脚步声绕到窗边,猛地停住。
有人在外面,隔着窗纸,往屋里窥探。
裴珩屏住呼吸,耳膜微微发胀,周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僵持了片刻,窗闩被人用工具轻轻撬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卡顿声。
外面的人很谨慎,试了一下,没敢再用力,没强行进来。
又静了片刻,脚步声缓缓退开,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院角的黑暗里。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裴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口微微发闷。
对方不是来杀他的。
是来查他的底,探他的虚实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点亮油灯,快步走到窗边检查。
窗闩上清晰地留着一道刮痕,是金属细刃撬过的痕迹,错不了。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门槛外的泥土上,那里印着半个浅浅的脚印。
鞋尖微微上翘,尺码比普通兵士的小一号,左足落地时稍稍内翻。
裴珩指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在心里刻下:软底鞋,左足内翻,程铁牛值房亲信。
做完这些,他起身把草药袋挪开,用炭笔在墙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正好把之前留下的炭粉痕迹,完完全全覆盖住。
明天只要有人动过这里,这个圈就会变形、错位,一眼就能看穿。
所有破绽,所有痕迹,全被他悄无声息地锁死、抹平。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玄铁剑抱在胸前,手指始终搭在机关扣上,一夜都没睡沉。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送水的老卒就又来了。
这次老人一进门,就往厢房这边多看了好几眼,看见裴珩开门出来,立刻快步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子,昨夜是不是有人摸进你院子了?”
裴珩没瞒,轻轻点了下头。
“我就说不对劲!”老卒砸了咂嘴,一脸了然,“今早我在井台打水,看见张五那小子,鞋底全是湿泥,他平日里从来不到这边来打水!”
“张五?”裴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程铁牛身边的亲兵,头号心腹!”老卒压低声音,“看来你啊,是真被这位程校尉盯上,往死里查了。”
裴珩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小包盐巴。老卒接过,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推着水车走了。
裴珩站在门口,目光直直望向值房方向。
巧得很,值房的门正好开了。
程铁牛走了出来,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左手依旧下意识地按着胃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扫了一眼厢房方向,眼神冷得像冰,却偏偏没停下脚步,没过来质问,没过来发难。
就这么冷冷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裴珩缓缓退回屋内,关上房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昨夜那一场试探,程铁牛什么把柄都没抓到,什么虚实都没探出来,反而自己手下的人,先露了行迹。
现在的程铁牛,既不信他真有通天后台,也不信他有什么过人本事,但他开始慌了,开始疑了——
这个姓陆的小子,是不是块硬骨头,根本不好啃?
这就够了。
裴珩坐回床边,取出炭笔,在袖口最显眼的位置,轻轻写下三个字:
再等等。
写完,他抬起手指,又一次,不轻不重,叩了两下剑鞘。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床沿那套从未拆封的新衣,衣角轻轻晃了晃。
裴珩抬起头,望向远处校场的方向,薄唇微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沉定:
“账,不急着算。
火,更不能急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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