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晨雾还黏在校场的地面上,散不开、吹不走,裴珩已经站在了厢房门口。
昨夜他根本没睡踏实,枕下那柄玄铁剑,几乎被他握了一整夜,直到鸡鸣三遍,确定四周再无动静,才缓缓松开手指。
送水老卒说的话,他信了。
张五鞋底的泥印,他也记死了——软底布鞋,左足落地内翻,错不了,就是程铁牛值房里的心腹亲兵。
裴珩垂眸扫了眼袖口,又抬眼看向墙根。
昨夜他用炭笔圈下的痕迹,还在原地,形状规整,半分没动。墙角的草药袋也压得平平整整,没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
他心里清楚。
试探没完,只是程铁牛暂时收了手,把刀子,换了个方向捅过来。
辰时还没到,军营的鼓声骤然炸响。
比往日,早了整整一刻。
裴珩面不改色,随手系紧腰带,将炭笔滑进袖中暗藏的夹层里,推门走了出去。
校场上早已尘土飞扬,兵士们列队站得笔直,一个个呼吸粗重,脸色都不太好看。
程铁牛一身锃亮戎装,立在高台之前,脸色阴沉得像压了百斤重的铁,目光扫过队列末尾的裴珩,开口就是冷嘲:“陆九,你来得倒是挺快。”
裴珩抱拳躬身,姿态规矩,语气平稳:“属下不敢误了卯时。”
“好一个不敢误卯。”程铁牛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校场,“既然懂规矩,那今日便加训一项——负甲越障,全速冲刺三圈。盔甲不许卸,兵器不许离身,谁要是落在最后,军法处置,鞭刑十下!”
这话一出,周围兵士脸色齐刷刷变了。
这项目有多磨人,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平日里只有年终大演才会拿出来考校,眼下突然加训,摆明了是挖好了坑,专门等着埋裴珩一个人。
裴珩半点没辩解,也没半分退缩,低头接过亲兵递来的皮甲。
分量沉得压肩,肩带粗糙磨人,可他一声不吭,手脚麻利地套在身上,束带勒紧,动作干脆利落。
他比谁都明白。
此刻推辞,就是当众认怂;硬撑未必能赢,但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更不能露半分怯。
号角声刺破晨雾。
众人齐齐冲出起跑线。
第一圈,裴珩故意落在最后,整整差了半圈的距离。
不是他体力跟不上,是他刻意在收着劲。
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高台——程铁牛果然又站在了东侧方位,左手死死按着胃部,站姿微微歪斜,和昨夜破例留营查岗时的姿态,分毫不差。
而且每一次发号施令,他必定停顿三息,等左右传令兵应声之后,才会继续开口。
这个节奏,裴珩昨夜就已经摸得透透的。
第二圈过半,他忽然动了。
不是豁出去的猛冲,是贴着内道,悄无声息地切入前队。
前面的兵士都在拼尽全力往前顶,一个个喘得粗气直冒,谁也没留意身后的动静。裴珩借着漫天扬尘做掩护,脚步放得极轻、极稳,在抵达陡坡前的最后一个弯道时,骤然发力蹬地。
风贴着耳边呼啸而过。
他重心压到最低,膝盖几乎擦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贴着地面滑过弯道,泥土飞溅,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可他身形稳如泰山,没晃、没摔、更没停。
等冲上陡坡顶端时,他已经从末尾,直接追到了第六位。
操练场边缘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呼。
不少人下意识回头看他,眼神里再也不是之前的嘲讽和看热闹,多了几分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佩服。
最后一段直道,终点的哨声即将吹响。
裴珩双腿早已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带着剧痛,可他眼神死死钉在终点线上,半步不退。
就在哨声刺破空气的刹那,他右脚脚尖,堪堪踩过终点界线。
稳稳站定。
没跌,没倒,腰间的玄铁剑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眉骨那道淡疤往下淌,滴在肩甲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周围的兵士陆续收步,好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再露出半分讥笑。
程铁牛从高台上走了下来,牛皮靴踩在尘土里,一步比一步沉重。
他径直走到裴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意外和戾气:“你还真没趴下。”
裴珩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嗓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沉稳:“校尉下令,属下只能遵令跑完。”
“嘴倒是挺硬。”程铁牛眯起眼,话锋骤然一转,问得突兀又犀利,“昨夜,你可曾离开过厢房?”
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这哪是问话,分明是拿捏、是试探、是当众发难。
裴珩非但没躲,反而缓缓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校尉昨夜也破例未归府,整夜留在军营,不知可曾看见,属下出门半步?”
校场瞬间死寂一片。
周围兵士纷纷交换眼神,有人慌忙低下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话听着平平无奇,实则锋利无比——
你查我夜里有没有外出,那你自己呢?
二更末还赖在值房不回府,亲自巡查哨岗,碗底药渣黑苦难耐,你整夜留在军营,又到底在图谋什么?
程铁牛脸色猛地一僵,气血瞬间涌上脸膛,随即狠狠冷哼一声:“好本事,反倒学会反问上官了!”
裴珩没再接话,只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皮甲。
动作不急不缓,一层层卸下,等到里面的内衬露出来时,全场兵士都看呆了。
他里面,竟然穿了一身崭新的千牛卫官服。
袖口改短了一截,领口重新缝补过,针脚细密工整,明显是他自己连夜动手改的,合身又利落。
裴珩轻轻抖了抖衣摆,沾在上面的泥灰簌簌落下,衣襟内侧那行字迹清晰可见——千牛卫八品翊麾副尉 陆九。
“新衣不合身,改好了,才能好好当差。”
他语气平淡,说完便将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夹在腋下。
场边那个老兵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换衣服了……我还以为,他打算一辈子穿那件囚服呢。”
旁边另一个兵士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高台边上:“人家是懂规矩、守本分,比某些空顶着校尉头衔,夜里偷偷躲起来喝药的人,强多了。”
话音落下,程铁牛耳根猛地一跳,脸色铁青,猛地转身怒喝:“谁在多嘴!”
全场死寂,无人应声。
他死死盯着裴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着高强度加训,狠狠压裴珩一头,让他当众力竭出丑,瘫在地上求饶,彻底挫光他的锐气。
可没想到,这人非但没垮、没倒、没求饶,反而用最老实、最无懈可击的方式——换官服、改尺寸、按时参训、令行禁止,把“服从”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身上。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裴珩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昨夜留营的事,直接掀在了明面上。
这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提醒:
咱们彼此都有秘密,都有事瞒着,别把事做绝,别逼得太紧。
程铁牛沉默了足足数息,终于压下戾气,沉声道:“陆九。”
“属下在。”裴珩应声。
“明日照常参训。若是还能像今日这般,稳稳踩线入列,本官准你,进值房轮值,参与军务记录。”
这是让步,是松口,更是新一轮的考验。
裴珩躬身点头,语气恭敬:“属下遵命,谢校尉成全。”
程铁牛没再看他,挥手下令散队。转身离开的瞬间,左手又一次用力按住了胃部,力道比早上重了数分,脚步也微微发沉。
走过廊下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校场角落。
裴珩还站在原地,正低头检查玄铁剑的机关。
他将三寸剑刃抽出半寸,对着日光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刃口无锈、机关顺畅,才缓缓收剑入鞘,随即指尖不轻不重,叩了两下剑鞘。
声音很轻,可在安静下来的校场上,清晰得刺耳。
程铁牛眉头紧锁,脸色沉了又沉,最终没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值房,关门声,比早上轻了太多。
裴珩收好长剑,抬头望向天空。
日头已经升得极高,阳光炽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抬手摸了摸耳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热意,可呼吸早已平稳如常,再无半分急促。
他心里清楚。
这一关,他算是硬生生扛过来了。
靠的不是蛮力,不是虚无缥缈的后台,是死死盯住对方的习惯,踩准对方的节奏,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看他垮台的时候,闷头跑完三圈,用最规矩的方式,站稳了脚跟。
他转身往厢房走,路过井台时,顺手舀起一瓢凉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激得他眼皮一跳,他甩干净手上的水珠,从袖中取出炭笔,在掌心飞快写下三个字:再稳几天。
写完便将炭笔收回机关夹层,拍干净衣襟上的尘土,推开了房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床铺简陋,柜子空荡,没什么变化。
唯有墙根下,他昨夜留下的那个炭圈,依旧规整如初,半分没动。
说明从昨夜到现在,再也没人敢偷偷进来,动他的东西。
裴珩走到窗前,望着不远处的值房。
那扇门紧闭着,里面既没有传来骂声,也没有派人传唤他问话。
很好。
他坐回床边,解开剑带,将玄铁剑放回枕下,位置和昨夜分毫不差。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停住。
外面传来兵士收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
校场重新恢复安静,只剩风吹旗幡的扑啦声响。
裴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现在,营里没人再敢轻易动他,可也没人真把他当成自己人。孤立依旧在,猜忌也没消,但他的脚跟,已经彻底站稳了。
他从怀里摸出腰牌,贴在掌心紧紧焐了片刻,才重新贴身塞回内襟深处。
帐,不急着算。
火,更不能急着点。
他起身走到桌前,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划下一道浅痕,留下一行字:申时初,值房独留。
这还不是机会,只是一根线头。
但他很确定,机会迟早会来。
只要他一直站着,不垮、不倒、不逃,不争一时的长短意气。
外面阳光正烈,照得整个演武场一片白亮。远处有只麻雀落在旗杆顶上,扑棱了两下翅膀,转眼便振翅飞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杆顶。
裴珩立在窗前,望着那片空旷,耳尖微微泛红,指节无意识地,又轻轻叩了两下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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