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辇车缓缓驶出冥界出口,继续在冥土上前行,车轮拖曳出两道幽蓝火焰。
灰雾在两侧翻涌,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浓烟。
张小凡靠在座椅上,指尖一下下敲击扶手。
敲击节奏不快,却带着稳定的压迫感。
珀耳塞福涅坐在对面,双手抱着一束黑玫瑰,手指时不时摩挲花瓣边缘。
珀耳塞福涅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要送我回去。
张小凡抬眼看向珀耳塞福涅。
现在呢。
现在也是。
张小凡淡淡回应:我说话从不算数两次。
珀耳塞福涅抿了抿嘴,可我母亲不会信。
珀耳塞福涅接着说,母亲不信神明的承诺,只信土地会不会裂开,谷子会不会发芽。
她信土地。
张小凡目光微动,缓缓开口道:那比信人强多了,土地不会骗人,种下去什么,就长出什么。
可你也知道,大地三年前就开始减产。
珀耳塞福涅低声说道,母亲整夜守在麦田边,用神力催熟谷穗,可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是因为耕具不行。
张小凡突然开口。
珀耳塞福涅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地不行,是犁不行。
张小凡伸手摸向腰间怨灵丝编织的腰带,指腹划过腰带暗沉的纹路。
你们用的是青铜犁吧,奥林匹斯配发的那批,热胀冷缩厉害,翻土不到三垄就得回炉重锻。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多着呢。
张小凡嘴角微扬,我还知道德墨忒尔私下试过铁木复合犁,结果木头扛不住神力冲击,犁头炸了半亩地。
珀耳塞福涅睁大眼睛,这件事母亲都没对外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张小凡打断珀耳塞福涅的话:重点是,我能解决。
你,拿什么解决,冥界连草都不长一根,你还想帮大地种粮。
谁说冥界不产东西。
张小凡冷笑一声,抬手拍了下脚边的冥火战靴。
靴底符文一闪,地面顿时腾起一层淡青色的金属粉末。
看见没,这是冥铁粉,耐腐蚀、抗高温、能塑形,打一把犁,用三百年都不会钝。
珀耳塞福涅盯着那层粉末,呼吸骤然轻了几分。
你是说,你要送母亲一套冥铁农具。
不止是送。
张小凡坐直身子:我要与她结盟,冥界供材料,大地出技术,打造再生耕具给贫瘠区域。
你不是只想把我送回去吗。
珀耳塞福涅声音微颤,却想着和我母亲结盟。
护送是责任。
张小凡目光扫过窗外荒原,谋局是生存,我不只要送你回家,更要让冥界不再孤立。
可母亲从不接受外神馈赠,她说那是变相控制,迟早要付出代价。
我不是馈赠。
张小凡语气平静:我是谈交易,冥界缺粮,大地缺耐耗工具,各取所需,互不欠情。
你真觉得她会答应。
她不一定信我。
张小凡垂眸,指尖轻轻刮过腰带边缘的一块凸起金属片,但她会信犁,只要第一把犁能在冻土里翻出十垄深沟,她就会派人来谈第二批。
你算准了她的心思。
珀耳塞福涅低声说道。
我没算准,我只是懂她。
张小凡抬头看向珀耳塞福涅,一个母亲,最怕的不是天灾,是孩子挨饿。
张小凡继续说,德墨忒尔拼死护住每一寸耕地,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不让春天断在冬天手里。
珀耳塞福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你呢,你图什么。
图一条活路。
张小凡轻笑,冥界亡魂每年增长三成,可资源停滞不前,再这样下去,判官们得靠抽签决定谁进轮回。
所以你想用粮食换忠诚。
我想用合作换信任。
张小凡目光锐利起来:当所有神都在抢地盘、吞信仰时,我偏要建一条粮道,谁敢拦,就是与饥民为敌。
可宙斯不会允许。
他不允许的事多了。
张小凡冷笑,但他阻止不了麦子发芽,只要种子落地,风吹得到的地方,就有生长的机会。
你不怕他报复。
怕。
张小凡嗤了一声,我连命运都敢改,还在乎他一道雷。
可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把我送到边界,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完成任务容易。
张小凡缓缓站起身,走到车厢边缘,伸手拉开帘幕。
外面依旧是灰雾弥漫的冥原,远处隐约可见一道泛着微光的裂隙,那是通往大地的门户。
难的是,走出下一步。
你早就想这么远了。
珀耳塞福涅望着张小凡的背影,声音轻了下来。
从你出现在黑玫瑰园那一刻,我就在想,怎么把一次被动护送,变成一场资源置换。
所以你才主动接我,不是出于善意。
善意救不了冥界。
张小凡转过身,目光落在珀耳塞福涅脸上,但利益可以,你是我和德墨忒尔之间的桥梁,不是累赘,是筹码。
你说话真直接。
战场上没有委婉的活路。
张小凡重新坐下,我不想演仁慈神明,也不想当暴君,我只想让这片死地,有点活人气。
可你不怕母亲利用你。
彼此利用才是真合作。
张小凡淡淡道,德墨忒尔想稳住春耕,我想打通补给线,谁先撕协议,谁先崩盘。
你就不怕她拿了犁具却不给粮。
那就让她试试。
张小凡眼神冷了几分,冥铁上有我的神印,强行拆解会引发自毁熔流,第一把犁要是坏了,后续三十套全部作废。
你早留了后手。
做生意不留退路,等于把刀递给对手。
张小凡敲了下扶手,我要她知道,这不是施舍,是共担风险。
可万一她根本不想谈呢。
她会来的。
张小凡语气笃定,当第一场春雨落下,而她的耕具还在熔炉里重锻时,她自然会想起,有个人曾主动递过一把不会坏的犁。
你算得太精了。
珀耳塞福涅低头,手指轻轻抚过裙角。
原来,你早就想得这么远。
在这片世界,想活得久,就得比别人多看十步。
张小凡望向窗外,你以为我在送你回家,其实我在铺一条,能让千万亡魂吃饱饭的路。
可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走不通也得走。
张小凡收回视线,因为停下,就是死。
你到底是谁。
珀耳塞福涅忽然问道。
真正的哈迪斯,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是真正的哈迪斯。
张小凡淡淡道,我是替代品,是变数,是本该被剧本抹去的人。
那你为什么能看清这么多事。
因为我看过结局。
张小凡抬起左手,指尖划过左眼下那道暗金色纹路。
我知道谁会倒下,谁会背叛,谁会在最后一刻转身离去。
那你,知道自己的结局吗。
不知道。
张小凡笑了笑,正因为不知道,才有意思。
你不怕吗。
怕。
张小凡摇头,我更怕日子太安静,那种等着命运落锤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可你现在做的,是在挑战整个神系规则。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张小凡目光沉静:当所有人都跪着等命令时,总得有人站起来说,这不对。
可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就让他们射。
张小凡轻描淡写,只要箭没穿心,我就还能反手拔一支,射回去。
你真是个疯子。
疯子才能活到最后。
张小凡重新靠回座椅,指尖又开始敲击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像在计算距离。
珀耳塞福涅看着张小凡,忽然觉得这个高大的身影,不像传说中那个冷酷的冥王。
更像一个,早已把生死押上棋盘的赌徒。
你觉得,第一把犁,该做成什么样子。
张小凡突然问道。
你说什么。
我说,犁头形状,曲面还是直刃,宽口还是窄锋。
这,我怎么知道。
你可以提意见。
张小凡看着珀耳塞福涅,你是春之女神,你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犁,最适合唤醒冻土。
你让我参与。
当然,你是桥梁,不是摆设。
张小凡淡淡道,而且,德墨忒尔若看到连你都参与设计,戒心会少一半。
你连这点都想到了。
每一步都得算。
张小凡闭了闭眼,我不想靠运气赢,我要靠准备。
可你真的相信,一把犁,能撬动神界格局。
一把不能。
张小凡睁开眼,目光如刀:但一百把,一千把,当所有农神都开始用冥铁工具时,他们就会问,为什么只有冥界能产这种材料。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自己找上门。
张小凡嘴角微扬,到时候,不是我去求联盟,是他们求我开放冶炼。
你真是。
珀耳塞福涅说不出话来。
珀耳塞福涅本以为这一趟只是逃出生天。
没想到,身边这个人,已经在谋划一场无声的变革。
你觉得我在做梦。
张小凡问道。
不。
珀耳塞福涅摇头,我觉得,你在织一张网。
聪明。
张小凡笑了,而且网已经撒出去了。
可你还缺一件事。
哪件。
说服德墨忒尔。
珀耳塞福涅盯着张小凡,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冥界之主。
那就让她亲眼看看。
张小凡语气平静:我会把第一把成品,亲手送到她田头,不在神殿,不在仪式上,就在她最疲惫的那个清晨,当她蹲在地里检查麦根时。
你真打算这么做。
张小凡目光深远,说道:我来这儿不是争权,是解决问题的。
可问题从来不只是犁。
我知道。
张小凡点头,还有信任,有历史,有旧账,但所有难题,都得从一个最小的切口开始破。
而你的切口,就是这把犁。
就是这把犁。
张小凡一字一顿。
当它第一次翻开冻土的时候,新的纪元,也就开始了。
车轮继续碾过冥土,火焰痕迹在身后拉得更长。
前方,通往大地的光隙,似乎近了些。
张小凡却没有看那道光隙。
张小凡的目光落在腰间的冥铁扣带上,脑海中已经开始勾画犁具的结构图。
珀耳塞福涅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朵黑玫瑰的茎刺。
珀耳塞福涅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害怕回家了。
因为珀耳塞福涅知道,有个人,正在为德墨忒尔的春天,打造第一把不会坏的犁。
而那个人,正坐在珀耳塞福涅对面,指尖轻敲扶手,计算着未来十步的落子位置。
远处的灰雾中,那道光隙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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