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靠着一株半死不活的清心草就能乐成这样，陆元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作为这半亩荒地的意志，陆元能清晰察觉到少年身上驳杂的气息。虽然只是最底层的修行者，但对他而言，这已是极佳的“媒介”。阳光爬上坡头，照在少年破旧的道袍上，袖口那道淡青色云纹因为长久磨损已经脱线，显得有些黯淡。
那是青云宗的标志，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宗门。
少年正傻乐，荒瘠岭外围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焦躁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林远！林远你在哪儿？”
“别往深处走，那地方邪门！”
林远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瞥了眼地上的清心草。他抓起一把枯叶盖住刚泛绿的草苗，又用力踩实了旁边的泥土。
“我在这儿呢！”林远扯着嗓子回道，随即对着地面低声念叨，“老兄，你可千万挺住，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急匆匆顺着山坡跑了下去。
陆元通过地脉感应，发现林远的同伴是三名穿着外山弟子服饰的青年。他们停在荒瘠岭与困龙峡的交界处，神色紧绷。
“你疯了？敢一个人进荒瘠岭？”领头的高个弟子劈头盖脸训斥道，“师尊交代过，这几天朔月余波最乱，困龙峡的死气都快溢出来了！”
林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没走远，就在边上转转，想给师父寻点药。”
“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枯草，能有什么药？”旁边一名长相刻薄的弟子冷笑，“我看你是想偷懒想疯了。赶紧走，要是撞上瘴气，谁也救不了你。”
林远想争辩，但回头望向荒瘠岭灰蒙蒙的山脊，心里也有些发毛。他摸不准刚才的奇迹是不是错觉，只能顺从地跟着同伴往回走。
天色突变。
原本明媚的阳光被生生吞噬，大片阴云从困龙峡的方向疯狂涌动。
“不好！是死气倒灌！”领头的高个子脸色惨白，声音变了调，“往外山跑！快！”
林远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回头，只见一道漆黑的风暴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草木化为粉尘。那种压抑的死亡气息让他几乎窒息。
陆元在地底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他的地界离困龙峡不远，狂暴的灵气碎片正疯狂冲击着边缘。
那四个青云宗弟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糟糕的是，他们跑错了方向。
死气倒灌时，常规路径会被瘴气封死，照直跑只会撞进困龙峡的死气漩涡。
陆元暗自叹气。
如果这几个人死在他的地盘附近，青云宗必然会来调查，到时很可能发现他的异常。现在的他，还没把握应付宗门的搜寻。
更何况，林远怀里还揣着他耗费灵力救活的清心草。
陆元决定出手。
他无法直接干预现实，却能利用地气共鸣进行“引导”。
林远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拉风箱般破风作响，双腿沉重如铁，视线已经模糊。
“别……别跑那边……”他断断续续地喊着，但声音瞬间就被风声淹没。
就在他即将栽倒时，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脚底钻入。
那不是寒意，而是一种厚实、稳重的感觉。他的意识仿佛被拽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那里有一片散发着微光的土地，虽然狭小，却让人心安。
“傻小子，回头。往北边枯树林走，钻进石缝，别停。”
“谁？”林远惊呼。
“往北！快！”
林远猛地睁开眼，现实只过去了一瞬。高个子已经带着两人冲进了一团黑雾。
“回来！别去那边！往北走！”林远竭力大喊。
“你疯了？北边是死胡同！”刻薄弟子回头怒吼。
“信我！死胡同也比送死强！”林远猛地蹿起，冲过去死命拽住高个子的衣领。
或许是被林远发狠的眼神震住，又或是那股直觉影响了他们，高个子看着前方逼近的漆黑死气，咬牙道：“跟上他！”
四人一头扎进被烧焦的枯树林。
黑色风暴在身后呼啸，像巨兽的舌头，险些舔到他们的脚后跟。
“钻进那个缝！”林远指向一道岩石裂隙。
四人挤作一团缩进缝隙。最后一人刚入内，暗红色的气浪便狠狠拍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缝外，鬼哭狼嚎；缝内，四人蜷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林远……你怎么知道这儿有避风口？”高个子抹掉额头的冷汗，余惊未定。
林远也回过神来，他靠着冰凉的岩壁，感受着怀中清心草的微弱波动，茫然摇头：“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有个声音指着这儿让我进来。”
“做梦？”刻薄弟子冷哼，“你是吓傻了吧。”
“不管是梦还是什么，命保住了。”高个子神色复杂地看着林远，“再慢一步，咱们就化成血水了。林师弟，这次欠你一条命。”
陆元在泥土深处注视着这一切。当四人成功避难，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的联系又加深了一丝。
那些暴躁的死气在撞击岩石时，有一小部分被转化成灵力，顺着地脉渗入了他的身体。
果然，干预因果也是一种变强的方式。
风暴持续了两个时辰才平息。
阳光重新穿透云层，荒瘠岭恢复了死寂。四名弟子灰头土脸地爬出岩缝，看着满目疮痍的景象，再没心思管那株草，急匆匆朝宗门跑去。
陆元知道，挑战才刚刚开始。
回到青云宗外山，这段劫后余生的经历迅速传开了。
“听说了吗？林远那个吊车尾在荒瘠岭被山神托梦了！”
“什么山神，我看是撞见邪祟了吧？那种禁地哪来的神迹。”
食堂里，林远低头喝着稀粥，周围全是窃窃私语。
高个子弟子坐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林师弟，别在意。那天的事，我跟执事大人如实汇报了。”
林远抬起头：“执事大人怎么说？”
“执事说……”高个子压低声音，“荒瘠岭自古是大凶之地，所谓的托梦大概是神识受损产生的幻觉。不过那道岩缝确实是天然的避气孔，只能说运气好。”
林远没有反驳，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之后的每个夜晚，只要合上眼，他都能感觉到那片宁静的土地。他甚至觉得自己与荒地的感知在同步。
他能感觉到那里的风砂，以及那株在微风中摇曳的嫩芽。
青云宗某处偏殿，一名身穿深青道袍的老者翻阅着笔录。
“荒瘠岭……死气倒灌……托梦指引？”老者皱眉，指尖轻敲桌面，“地脉不是早断了吗？怎么会有意识觉醒？”
外山执事恭敬立在下方：“长老，许是弟子贪生怕死产生的臆想。我已经下令封锁那片区域，严禁靠近。”
老者沉思片刻，点头道：“朔月之期将近，困龙峡封印不稳，多派人手巡逻。至于荒瘠岭……先围起来，如果是邪祟作祟，迟早会露头。”
执事退下后，老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荒瘠岭”三个字上。他隐约觉得，这一带的变化并不简单。
陆元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叮！检测到影响力扩散：青云宗外山弟子。】
【获得信仰碎片：初窥门径。】
【地脉扩张速度提升 5%。】
随着传言散开，这片废墟开始产生一丝微弱的人气。这种养料正缓慢滋润着他干涸的意识。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能顺着弟子的记忆，“看”到青云宗外山的一角。
虽然画面模糊，但这对他来说是打开了外部世界的大门。
陆元开始尝试精细控制灵力，他发现将灵力集中在一点，可以让地表发生轻微形变。
这时，他感知到荒地边缘出现了几个猥琐的身影。
那是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凡人，手里拿着铲子，正贼头贼脑地打量四周。
“大哥，就是这儿？听说枯草都能变仙草。”
“少废话，赶紧找！既然那小子能活下来，这儿肯定藏着宝贝。”
陆元心中冷笑。
他想扩大影响力，但不代表什么人都能来撒野。
他轻轻拨动一根纤细的地脉。
带头的大汉脚下一空，整个人陷进土里半截。
“哎呦！什么东西？”
周围的土层突然翻滚起来，沙石像波浪般涌动，将他们一个个卷进坑洞里。
“鬼啊！”
几人屁滚尿流地往回跑，连工具都顾不得拿了。
陆元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心中反而生出忧虑。好名声是“神迹”，坏名声就是“妖邪”。如果被定义为妖邪，青云宗的雷霆手段恐怕很快就会降临。
得给林远再加点“猛料”。
陆元收回意识，注意到那株清心草在刚才的折腾中，又抽出一片细嫩的叶芽。叶尖隐约有淡淡的紫气升腾。
那是灵气液化的征兆。
这半亩荒地，难道真要演变成灵田？
夜晚再次降临，荒瘠岭夜空清亮。
林远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他怀里揣着省吃俭用换来的劣质灵液，他在等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威严。
“少年，想真正踏入仙途吗？”
林远在梦中猛地坐起：“想！我做梦都想！”
“那就帮我办件事。”陆元幻化出一个模糊的虚影，“把那些试图玷污这片土地的人赶走。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如何在这乱世活下去。”
林远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大地的、浩瀚的威压。
他跪倒在地，额头抵住地面：“弟子领命！”
陆元看着少年，心中平静。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弱者如果不依附强者，只能成为祭品。
随着这一拜，陆元感觉到与青云宗之间的那根线彻底接通了。
藏经阁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古老罗盘突然转动了一下，指针直指荒瘠岭。
守阁弟子揉揉眼，罗盘已恢复平静。
“奇怪，坏了几百年了，怎么会动？”
他不知道，一个足以改变北域格局的存在，正在那块荒地中悄然睁眼。
陆元感知着地脉。那些死气经过过滤后正在发生质变，在他的核心汇聚成一颗如同心脏般的晶体。
那是地脉之心。
一旦凝结，他便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到那时，青云宗是邻居还是猎物，全凭他心意。
荒瘠岭的风静静吹着，细小的根须顺着裂缝，正向青云宗的方向缓缓延伸。
晨曦划破天际，林远从梦中惊醒。
他发现丹田处有一团热气流转，那是苦修三年未曾有过的气感。
他看向怀中的瓷瓶，劣质灵液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颗晶莹剔透、药香浓郁的露珠。
“神迹……真的是神迹！”
林远握紧瓶子，眼神坚定。
远处，荒瘠岭的山脊在晨光中起伏，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缓缓吐纳天地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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